客廳裡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空洞的，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的安靜。時鐘在走，滴答滴答，但那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冰箱壓縮機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但那個聲音像是被裝進了密封的罐子裡，悶悶的，鈍鈍的。窗外的風偶爾吹過，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但那些聲音到了窗外就停住了，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把整個世界都擋在了外面。

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那盞落地燈。

落地燈的光把房間分成明暗兩半。不是均勻地分成兩半，而是一半亮，一半暗，交界處是一條柔軟的、漸變的光帶，像一個正在緩慢過渡的黃昏。溫棠坐在亮的那一半，光從她的左邊照過來，把她整個左側都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她的頭髮、她的肩膀、她抱著靠枕的手臂，都被光照得發亮。她的右側在陰影裡，輪廓變得模糊，像一個正在被光線慢慢吞噬的、即將消失的東西。

陸沉舟坐在暗的那一半。他的背後是客廳靠窗的那面牆，窗簾拉了一半，窗外沒有月光，整面牆都是暗的。他的身體陷在陰影裡，只有右半邊臉被落地燈的餘光掃到一點點，光線在他的臉上畫出一條明暗交界線，從額頭的正中間開始，沿著鼻樑往下，經過鼻尖，然後分成了兩支，一支落在上唇的人中，一支落在下巴的正中央。那條線把臉分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光裡的那半臉看起來是暖的，皮膚是象牙色的，眼睛是淺棕色的；陰影裡的那半臉是冷的，輪廓是硬的，表情是看不清的。

溫棠看著那條明暗交界線，想起自己在畫室裡畫肖像時老師說過的話——交界線不是一條線，是一個面。是一個從亮到暗的、漸變的、充滿了無數箇中間灰度的面。最豐富的顏色不在亮部，也不在暗部，在交界線上。那是整個畫面裡最值得畫的地方，也是最難畫的地方。

她覺得陸沉舟整個人就是一條明暗交界線。

“陸沉舟。”溫棠叫了他的名字。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輕，輕到像是一根針掉在了地毯上，但她知道他聽到了。他總是在聽。

“嗯。”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比平時更低了一點，可能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陰影裡，聲音也被陰影吸收了，變得更沉、更悶、更有重量。

溫棠把靠枕從懷裡拿開，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她的兩隻手都空了，手指自然地垂在膝蓋兩側，指尖輕輕地碰著沙發的布面。她坐首了一點，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想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她想看到那條明暗交界線，想看到光裡的那半張臉和陰影裡的那半張臉，想看到他在暗處看著她的那雙眼睛。

“你今天帶我去看海，做飯給我吃，陪我待了一整天。”她說，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份清單，但聲音裡有清單之外的溫度。“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從坐在他車裡看到那片廢棄工廠區的時候就在想，從站在那幅深藍色的海前面的時候就在想，從吃第一口紅燒排骨的時候就在想，從洗碗的時候水龍頭嘩嘩響的時候就在想。他做了這麼多，記住了這麼多，學習了這麼多，他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

答案也許很簡單，也許很複雜。也許她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想聽他親口說出來。她想知道他會不會說實話，會不會用那種從另一個星球翻譯過來的語言，給她一個她從來沒有聽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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