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站在原地，看著陸沉舟走近。

客廳裡的光線在發生變化。秋天下午的陽光移動得很快，從落地窗的中央滑到了邊緣，在地面上縮成一條窄窄的光帶。塵埃在那條光帶裡緩慢地旋轉，像無數個微小的、被照亮的秘密。陸沉舟從光帶的這一邊走過來，腳步很輕，灰色的家居拖鞋踩在淺木色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影子在他身後拉得很長，從腳尖一首延伸到書架的位置，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他沒有走得很近。停在了大約一米的地方。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在試探她的邊界——不是那種刻意的、有預謀的試探，而是一種本能的、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謹慎。像一隻曾經被踢過的狗，走到一個人面前的時候會先停下來，看看這個人的手是伸過來摸它還是舉起來打它。一米。一個安全的、隨時可以退回去的距離。

溫棠看著他站在那個距離上，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擰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從來沒有被人那樣看過。”一個人要經歷過多少次傷害，才會在靠近另一個人的時候，本能地停在一米之外？一個人要經歷過多少次拒絕，才會連靠近都需要先徵求對方的同意？

“那個眼神，你自己不知道嗎？”溫棠問。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清晰，沒有迴音，因為客廳裡的傢俱太少了，聲音沒有被反彈回來的機會。

“不知道。”陸沉舟說。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輕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讓別人聽到的秘密。“我不擅長解讀別人的表情，尤其是不擅長解讀——善意。”

他說“善意”這個詞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不到半秒，但溫棠聽到了。那不是想不起詞來的停頓，而是不確定這個詞是否準確的停頓。他在說“善意”之前，猶豫了一下，好像這個詞對他來說是一個外語單詞，他知道它的意思，但他不確定自己用得對不對。善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意。不帶目的的、不求回報的、單純希望對方好的那種情感。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被這樣對待過，所以他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像是在問“這個詞用在這裡對嗎”的猶豫。

溫棠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是重擊，不是猛撞，而是輕輕的、像一顆小石子扔進湖水裡那樣的撞擊。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碰到岸邊又折返回來，和後面的波紋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越來越複雜的圖案。那個圖案的中心，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雨夜裡被警察按在地上，抬頭看到了一個女孩的眼睛。

“那個眼神是同情。”溫棠說。她覺得沒有必要美化它，沒有必要把它說成什麼更高尚的、更偉大的東西。它就是同情。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一個陌生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某種讓她難過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是覺得那個少年的眼睛裡不應該什麼都沒有。“我同情你。”

“為什麼同情我？”

“因為你的眼睛是空的。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這不對。”

陸沉舟低下頭，看著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一點，可能是某一條木紋，可能是某一個被陽光照亮的斑點。他的睫毛在眼窩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的邊緣和他的下眼瞼的輪廓重合在一起，形成一條深色的線。他的嘴唇抿著，不是緊抿，而是那種自然的、放鬆的、沒有刻意做什麼的抿著。他的下巴的線條在低頭的時候變得更加明顯，從耳垂下方開始，沿著下頜骨的弧度一路延伸到下巴的中央，形成一個乾淨的、利落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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