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可以看你嗎？”

溫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你每天都在看我。從七年前的那個雨夜開始，你就在看我。你看我的畫，你看我的展覽，你在咖啡店裡看我，你在講座上看我，你在酒會上看我，你在車裡看我，你在雨裡看我，你站在我畫室的樓下看我。你一首在看。從來沒有停止過。

但他說“不一樣”。他說以前是觀察，現在是——他想看她。不是分析，不是記錄，不是把她的表情拆解成資料、把她的行為歸類成條目、把她的存在變成一個可以被理解的物件。只是看。像一個人看海那樣看。不分析海有多深，不記錄海浪的頻率，不計算海水裡鹽的濃度。就是看。站在那裡，面朝大海，什麼都不想，只是看。

溫棠沒有說話。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沙發是深灰色的布藝沙發，方方正正的，沒有靠墊，坐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填充物很紮實，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她坐在沙發的正中央，後背靠在靠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她平時坐著的姿勢，自然的，不刻意的，不擺拍的。

“那你看吧。”她說。

陸沉舟也坐下來了。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端，中間隔了大約半米的距離。那個距離比剛才的一米近了一半，但還是有距離。他沒有坐得太近，沒有試探性地往她那邊挪，沒有用那種“我在靠近你”的姿態來製造壓迫感。他坐在沙發的邊緣——不是整個屁股都坐進去，而是隻坐了沙發的前三分之一，後背沒有靠著靠背，而是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看著溫棠。

不是那種審視的、分析的目光。不是那種“我在觀察一個實驗物件”的、帶著距離感和控制慾的目光。不是那種“我在解讀你的表情所以我的眼睛需要像掃描器一樣在你臉上移動”的目光。而是一種溫棠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的目光。

專注。但不是一個科學家看實驗物件的專注。那種專注是冷的，是理性的，是“我想知道這個物體是如何運作的”。他的專注是暖的，是感性的，是“我想知道你是誰”。

認真。但不是一個學生在聽課時的認真。那種認真是功利的，是“我想從你這裡獲得知識以便將來使用”。他的認真是無目的的，是“我只想聽你說話，不需要記住什麼，不需要學到什麼，只是想聽”。

緩慢。他的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她的眉毛，從她的眉毛移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樑，從她的鼻樑移到她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移動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目光觸控。不是在分析五官的比例和位置，而是在感受。感受她的額頭有多寬，感受她的眉毛的弧度，感受她眼睛的顏色在客廳的光線下是什麼樣子的，感受她鼻樑的高度和陰影的角度，感受她嘴唇的輪廓和顏色，感受她下巴的形狀和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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