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的眼睛忽然有點酸。不是想哭的那種酸，而是更深處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那種酸。她覺得命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她站在警戒線外面，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少年。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不知道那個少年是誰，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不知道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他一眼，然後走了。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一個偶然的、隨機的、沒有任何後續的瞬間，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落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旋，然後沉下去了。

但那個少年沒有讓這件事結束。他把那個瞬間記住了。他把她的眼神記住了。他把她畫了下來。他花了七年時間，找到了她的名字，找到了她的畫，找到了她的人。他做了那麼多事——買她的畫，來她的畫展，聽她的講座，在咖啡店製造“偶遇”——全部都是為了確認一件事：她七年前看他的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麼。

溫棠轉過身，面對著他。

客廳裡的陽光己經移動了一些，從落地窗的中央移到了邊緣，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斜長的光斑。陸沉舟站在光斑的旁邊，一半身體被陽光照到，一半在陰影裡。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眉毛微微蹙著，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等待的、不確定的、像是在等一個判決的表情。

“你買我的畫，來我的畫展，聽我的講座，在咖啡店‘偶遇’我——全部都是計劃好的？”溫棠問。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穩的，平靜的，沒有顫抖，沒有破音。但她心裡不是這樣。她的心裡有一個很大的聲音，像海浪一樣，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胸腔，發出沉悶的、巨大的聲響。那個聲音在說——他騙了你。他從一開始就在騙你。你們第一次在咖啡店見面不是偶然，他在畫展上買你的畫不是偶然，他在公交站出現不是偶然，他在深夜站在你畫室樓下不是偶然。全部都是計劃好的。全部都是。你不是在認識一個陌生人，你是在走進一個己經準備了七年的局。

陸沉舟看著她，沒有否認。

“是。”

一個字。就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沒有“但我有苦衷”或者“聽我解釋”或者“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是”。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下去，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帶、灰色區域、可以狡辯的空間全部切掉了。是，全部都是計劃好的。是，我承認。是，你可以審判我了。

溫棠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早就猜到了。從那些“巧合”開始，從他在畫材店問她需不需要赭石色開始，從他深夜出現在她畫室樓下開始，從他說“路過”而她知道那不是路過開始——她就猜到了。但這些猜測從她腦子裡過的時候，她總是會找到一個理由把它們推開。也許他真的只是路過。也許只是巧合。也許她想多了。她不願意相信那些“偶遇”是有意為之的，因為如果那些是有意為之的，那他們的每一次見面、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被蒙上了一層可疑的紗。

但現在，他說了“是”。所有的猜測都被證實了。所有的“也許”都變成了“就是”。那些紗被一把扯掉了，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未經修飾的真實。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溫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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