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粉學到第三日，阿彩的手起了泡。

不是磨磨推的，也不是刨絲刨的，是翻曬時，手在粗糙的竹竿上反覆摩擦蹭出來的。小小的，透明的，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一碰就疼。但她沒在意，用布條纏了纏，繼續幹活。

林阿伯看見了，沒說話，只是從屋裡找出盒蛤蜊油，遞給她。“抹點，晚上睡覺前抹，明天能好些。”

蛤蜊油裝在小小的貝殼裡，已經凝固了，帶著濃郁的、老式護膚品的香氣。阿彩接過，道了謝，小心地摳了一點，抹在起泡的地方。油膏涼絲絲的，帶著某種樸素的滋潤。

“曬粉，急不得。”林阿伯坐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掛滿米粉的竹竿，緩緩說，“你看這天，看著晴，但風裡有溼氣。粉不能曬太透，太透脆，一煮就斷；也不能曬不透，不透黏，放不住。得曬到七八分幹，摸著硬，折著脆，但心裡還留著點潤。”

阿彩順著他目光看去。幾十根竹竿，銀絲垂掛，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微風過處，米粉輕輕晃動，像一片靜止的、銀亮的瀑布。空氣裡是米香和陽光混合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她已經學會看粉的成色：曬到恰到好處的米粉，顏色是均勻的乳白，微微透光；曬過了的，顏色發黃，質地發脆；曬不夠的，顏色灰暗，摸上去有潮氣。

“今天這批粉，曬到日頭偏西，就該收了。”林阿伯說，“收早了，潤氣重，容易發黴；收晚了，日頭毒，粉就燥了。收粉也有講究，要輕，要快，一根根竹竿收，不能亂。收下的粉，要攤在竹匾裡，放在陰涼通風處‘回潤’一夜，讓裡外的乾溼均勻。明天再曬半天，才能捆紮。”

阿彩點頭，默默記在心裡。曬粉不只是曬太陽，是看天，是等風，是把握那微妙的分寸。差一點，味道就不同。爺爺說的“魂”，也許就藏在這分寸裡。

下午，日頭漸漸西斜。阿彩跟著林阿伯收粉。一根根竹竿取下，上面的米粉被小心地託著，轉移到竹匾裡。動作要輕，米粉細脆，容易斷。阿彩做得小心翼翼，手指僵硬，生怕弄斷了那些銀絲。饒是如此，還是斷了幾根。細細的斷絲落在竹匾裡，混在完整的米粉中，顯得刺眼。

“斷了就斷了，不礙事。”林阿伯看見了，淡淡說，“做吃食，沒有十全十美的。斷了的粉，煮湯時一起下鍋，一樣吃。惜物，是不糟蹋，不是苛求。”

阿彩心裡鬆了些。她想起爺爺，在海外那些年，生活不易，一菜一飯都珍惜，但從不苛求完美。有次她不小心打翻了半碗飯，爺爺撿起來，吹去灰塵，平靜地吃掉，只說：“粒粒皆辛苦，別浪費。”那種樸素的、對食物的敬畏和珍惜，與此刻林阿伯的話，如出一轍。

收完粉，天色將晚。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將作坊的灰瓦染成金紅。米粉在竹匾裡鋪成一片銀白，在漸暗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微光。林阿伯將竹匾搬進裡屋，放在通風的架子上。

“今天就到這裡。你回吧，路上小心。”林阿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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