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日，到傍晚才漸漸收住。

不是晴，只是雨勢小了，從嘩嘩的傾盆，變成淅淅瀝瀝的、綿密的細雨。天色更沉了，灰濛濛的，像一塊浸飽了水的厚布，沉沉地壓著。天井裡積了水，青磚地面汪成一片，倒映著鉛灰色的天。雨滴落在水窪裡，漾開一圈圈細細的漣漪，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林棲梧和黃洛鳶在堂屋點了蠟燭。不是電燈，是那種老式的白蠟燭，插在粗陶燭臺上。燭光昏黃，一跳一跳的，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晃晃悠悠。外頭雨聲淅瀝，屋裡燭光搖曳，一切都很靜，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彼此輕輕的呼吸。

下午他們翻遍了西廂房。箱子，櫃子，床底，樑上，連牆縫都細細看過。沒找到那張合影。也許真如陳伯所說，戰亂年間遺失了，或者被阿嬤收在某個更隱秘的地方，又或者，毀於某次意外。

但也不是全無收穫。在西廂房一箇舊樟木箱的夾層裡，他們找到一本相簿。很老，封面是硬紙板，貼著一塊暗紅色的絨布，已經磨損得發白。相簿很薄，只有七八頁，每頁貼著兩三張照片，都用三角形的相角固定著。照片全是黑白的，大小不一，有的已經發黃，有的邊緣捲曲，但都儲存得還算完好。

他們捧著相簿，在燭光下一頁頁翻。

第一頁是阿祖阿嬤的結婚照。兩人都穿中式禮服，阿祖長袍馬褂，阿嬤鳳冠霞帔，端坐在太師椅上，表情嚴肅，但眼裡有光。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民國十五年冬於鯉城”。

第二頁是阿祖的單人照。穿著西式西裝，戴禮帽，拄著手杖，站在一座洋樓前。背景是南洋風格的建築，椰子樹，陽光熾烈。照片背面寫著：“戊辰年夏攝於新加坡”。

第三頁是阿嬤和幾個女子的合影。都穿旗袍，燙捲髮，站在一棵開花的樹下——正是天井那株刺桐，那時還小，只一人多高。五個女子，阿嬤站在中間，微微笑著，旁邊四個女子挽著她的手臂，也都笑著。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庚午年春與諸姊妹攝於宅中”。沒有具體人名，但其中一個女子的樣貌，和陳伯描述的陳氏有幾分相似。

“是這張嗎？”黃洛鳶指著那個疑似陳氏的女子。

“像，但不敢確定。”林棲梧仔細看。女子很年輕，圓臉，大眼睛，笑容很甜。和陳伯說的“圓臉大眼”吻合，但照片是黑白的，人也多，看不清細節。

往後翻。第四頁是父親小時候的照片。大概三四歲，穿小長衫，戴瓜皮帽，坐在天井的石臼上，手裡拿著個撥浪鼓，咧著嘴笑。照片背面是阿嬤的字：“吾兒文淵三週歲攝於癸酉年秋”。

第五頁是父親少年時的照片。十幾歲，穿著學生裝，站在學堂門口，背挺得很直，表情認真。照片背面：“文淵十六歲考入省立中學甲申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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