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邱阿公家回來的午後，天色忽然陰沉下來。

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沉，是雲層很厚，但又不透光，天是那種悶悶的、鉛灰色的沉。風也停了，空氣凝滯不動，院子裡晾的老布都靜靜垂著，一絲不晃。只有遠處池塘的蛙，不知怎的，白日里就聒噪起來，呱呱呱，一陣緊似一陣，聽著心煩。

林棲梧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捏著那張從布夾層裡取出的小紙。“木人開口，絲線通幽。鏡花水月，皆是前塵。”十六個字，在鉛灰色的天光裡，墨跡淡得幾乎要化進紙裡。他盯著看，一遍遍在心裡默唸，像在唸某種咒語。

邱阿公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那場戲很特別……木偶也不是常見的角色，是一對男女，穿民國時的衣裳。戲臺就搭在天井，正對那口井。鏡子……井裡那面鏡子，當時是亮的。”

亮的鏡子。暗紅色的光。木偶在光裡動，像真人。

阿嬤在問路。問黃泉路，問陰陽路。

她問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前塵”？

林棲梧不知道。但他忽然很想知道。想知道那個戰亂年代，獨自守著老宅、守著秘密的阿嬤，在深夜裡，對著發光的井鏡，看著木偶戲時，心裡在想什麼，怕什麼，盼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仰頭看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像要塌下來。空氣裡有股土腥氣，混著遠處飄來的、焚燒秸稈的焦糊味。要變天了。

他該繼續幹活。廚房的牆還沒補完，地面還沒鋪，後院的雜草還沒清。活多得像山。但他現在，做不進去。心裡有東西堵著，亂糟糟的，理不清。

正愣著，巷子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黃洛鳶，跑著來的，頭髮有些亂，臉頰泛紅，呼吸不勻。她手裡拿著箇舊筆記本，牛皮封面，邊角都磨白了。

“林棲梧！”她喘著氣，在他面前停下，“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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