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封上後的第二日，晨光裡有了暖意。

雲徹底散了，天是那種洗過的、明淨的藍。陽光斜斜地照進天井，把青磚地面曬得暖烘烘的。竹竿上晾的老布已經幹了，在風裡輕輕擺動，顏色在光裡鮮亮亮的——藍印花布的靛青沉靜如潭水，紅綢的暗紅濃郁如陳酒，靛青土布的質地粗礪但溫暖，碎花布的斑斕像春日野地。

林棲梧把布一塊塊收下來，疊好，抱進西廂房。布洗過後，那種陳年的、淡淡的黴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陽光曬過的、乾燥的暖香，混著皂角的草木清氣。他把布按質地、顏色分好，藍印花布和紅綢單獨放，準備做窗簾和門簾。靛青土布厚實，可以給他做件工裝外套。碎花布零散，但花色好看，可以拼成靠墊套或者桌布。

整理到最後一塊靛青土布時，他忽然覺得布的一角觸感有些異樣。比其他地方厚些，硬些。他對著光看，那處的經緯線似乎更密，顏色也略深。用手指細細捻，能感覺到底下有極薄的一層東西，夾在布料的夾層裡。

是夾層。這塊布，是雙層的。

他找來剪刀，小心地挑開邊緣的縫線。線很舊了，一挑就斷。挑開寸許長的口子，他用鑷子伸進去，輕輕夾出裡面的東西。

是張紙。很薄，已經發黃髮脆，對摺著，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他屏住呼吸，用鑷子小心展開，鋪在桌上。

紙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是毛筆字，小楷，墨色很淡，但字跡清晰。只有短短幾行：

“鏡非鏡，井非井。月中天，影自分。

木人淚，絲線魂。夜臺深，語誰聞？

——婉貞偶感 戊寅年中秋”

戊寅年，是1938年。那一年，廈門淪陷，戰事正緊。中秋夜，阿嬤寫下這幾句似詩非詩的句子。

“鏡非鏡，井非井。”林棲梧低聲念。是說井裡的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還是說，鏡子和井，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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