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盡其用。是了，物是這樣，人呢？奶奶早逝，爺爺漂泊，他們的情，他們的念，他們的債，也要“盡其用”——變成故事，變成展覽，變成能讓後人看見、記住的東西。
這樣，是不是就不算白活，白等，白痛了？
她不知道。但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輕了些。
疊好布，她走到井邊，又看了看。井水平靜，鏡子沉默。但夢裡那暗紅的光，奶奶流淚的臉，還在眼前晃。她忽然想，如果鏡室的VR體驗真的能讓人“看見”當年，那奶奶會不會也在那“看見”的影像裡？她會不會看到，孫女回來了，老宅在修了，爺爺的債在還了？她會不會……不再流淚了？
這念頭讓她心裡一動。她回屋，從木盒裡拿出奶奶的銀鐲，戴在手上。鐲子很涼，很細，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晃盪。她走到刺桐樹下，站在阿嬤刻“鏡”字的地方，舉起手腕，對著井的方向。
晨光裡，銀鐲閃著暗沉的光。鐲子上的纏枝蓮紋樣，在光裡隱隱浮現。她看著井，想象鏡子亮起來，紅光映過來，照在鐲子上。然後，奶奶的臉，會不會在鏡中出現？會不會對她笑，不再流淚？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腕發酸，才放下。什麼也沒有發生。井還是井，鏡還是鏡。只有風過，樹葉沙沙響。
她自嘲地笑了笑。真是魔怔了。夢而已，怎麼能當真？
正要回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井裡，似乎有什麼閃了一下。很弱，很快，像錯覺。她停住，仔細看。井水平靜，鏡子在深處，暗沉沉的。但剛才那一下閃光，千真萬確。不是反射的陽光，是鏡子自己，極短暫地，亮了一下。
暗紅色的光。和夢裡一樣。
她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盯著井。等了一會兒，沒有第二下。好像剛才真是錯覺。
但她知道，不是。鏡子確實亮了。雖然只有一瞬，雖然很弱，但亮了。
為什麼？因為銀鐲？因為時辰？還是因為……她站在這裡，想著奶奶，想著那些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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