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磚鋪完的當夜，阿彩做了個夢。

夢很碎，像打翻的拼圖，一塊塊，一片片，沒有邏輯，只有感覺。有刺桐樹，花開得瘋了，紅得像血，落下來，黏黏的，膩膩的，沾了滿手。有井，井水黑得不見底，鏡子在深處亮著，暗紅的，一閃一閃，像誰的眼睛。有木偶，絲線牽著，在紅光裡晃，晃啊晃，晃得人頭暈。還有人說話，是閩南話，女子的聲音，很輕，很柔，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她想聽清，湊近，聲音又遠了。她追，追進一條長長的巷子，青石板路溼漉漉的，倒映著天光，晃得人眼暈。巷子盡頭，是棵刺桐樹，樹下站著個女子，穿著旗袍，燙著捲髮，背對著她。她走過去，女子轉過身——是照片上那個人，圓臉，大眼，笑著，笑著笑著，眼裡流下淚來，淚是紅的，像血。

阿彩驚醒了。

天還黑著，只有窗外一點朦朧的天光，灰白灰白的。她躺在西廂房的舊木床上，渾身是汗，心跳得厲害。夢裡那女子的臉，還在眼前晃，笑著流淚的樣子，像刻在腦子裡了。

是奶奶。陳婉君。爺爺給她看過照片，她也看過阿綵帶來的那張合影。就是那個人，不會錯。

奶奶在夢裡對她哭。為什麼？

她坐起身，摸索著下床。地板是老磚，冰涼，踩上去打了個寒顫。她走到窗邊，往外看。天井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池塘的蛙鳴，一聲一聲，單調地重複。井在角落，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刺桐樹在晨光裡只是個模糊的輪廓，葉子沙沙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穿好衣服，輕輕開門，走到天井。

晨露很重，青磚地面溼漉漉的，踩上去有點滑。她走到井邊，蹲下身，往下看。井水幽深，鏡子在暗處，只看得到一個模糊的圓。天還沒亮透，鏡面是暗的，沒有光。

她在井邊坐了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刺桐樹下。樹很粗，樹皮皸裂，在晨光裡顯出深褐的紋理。她伸手，撫摸樹幹。樹皮粗糙，帶著夜露的溼涼。她摸著摸著，忽然想起夢裡那個“鏡”字。阿嬤刻在樹上的字。

她蹲下身，在齊腰的高度摸索。樹皮裂痕深深淺淺，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探。摸到一個地方，觸感略平，有細細的刻痕。她湊近看，藉著天光，勉強看出是個“鏡”字。很小，很淺，但確實是。和照片上那個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身，退後幾步，站在阿嬤和陳氏合影的位置，看向井。

從這個角度，井正好在視線正中。如果阿嬤當年站在這裡，看著井，井裡的鏡子反射著天光，會看到什麼？會看到樹？看到自己？還是……看到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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