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結束後的第二日，晨光薄如蟬翼。

林棲梧是被一陣極輕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吵醒的。聲音來自天井，不緊不慢，很有節奏。他起身，透過破窗往外看。晨光裡，阿彩蹲在天井東北角，背對著他，正用一把小錘子敲打著什麼。她穿著件淺灰色的棉麻長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背影在晨光裡顯得很單薄，但動作很穩。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天井裡，青磚地上鋪了張舊油布，上面攤著些東西。是昨天從鎮上買回來的材料：瓦刀，抹子，水平尺，還有幾塊老磚——是阿綵帶來的、爺爺收藏的那幾塊。磚已經清理乾淨了，暗紅色的，表面印著簡單的幾何紋樣，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阿彩正在敲的，是其中一塊磚。磚的一角有破損，她用錘子輕輕敲掉鬆動的部分，然後用小刷子刷去碎屑。動作很小心，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這麼早？”林棲梧走過去。

阿彩抬頭，笑了笑：“醒了就睡不著。想著先把這幾塊磚處理好，等鋪地時好用。”

她在磚堆旁蹲下，林棲梧也在旁邊蹲下。拿起一塊磚看。磚是老式的紅磚，比現在常見的磚厚實，也重。紋樣是簡單的菱形格子，是民國時期閩南民居常用的樣式。磚的邊緣有磨損，顏色深淺不一，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這磚，是你爺爺從老宅帶走的？”林棲梧問。

“不是。是他後來在菲律賓的華人區淘到的，應該是當年下南洋的人帶過去的建材。”阿彩說，“爺爺說，看到這磚，就像看到老家。他雜貨鋪的地面，用的就是這種磚。後來超市擴建，拆了，他留下這幾塊，一直收著。”

她頓了頓，手指撫過磚面：“他說，如果將來有一天，老宅修地磚用得上，就鋪上。用不上，就當念想。現在用上了，他該高興。”

林棲梧看著她。晨光裡，她的側臉很柔和，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專注地清理著磚塊，神情裡有種說不出的虔誠。

“廚房的地面，就鋪這個。”他說。

“嗯。”阿彩點頭，看向廚房的方向，“爺爺說，廚房是家的心臟。煙火不斷，家就不散。地磚要用老磚，踩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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