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鏡那一下暗紅的光閃過後，阿彩在樹下站了很久。

她沒再看見第二下。井水平靜如常，鏡子在深處沉默，彷彿剛才那轉瞬即逝的紅光只是幻覺，只是晨光在溼漉漉的井沿上的一次調皮折射，或是她過度想象的心波微瀾。可她確信自己看見了。那種暗沉的紅，不刺眼，不溫暖，反而帶著某種幽深的、近乎悲憫的涼意，與她夢中奶奶淚眼的紅，如出一轍。

心波泛了起來，再難平靜。早飯時，她有些食不知味。林棲梧看出來了，但沒多問，只是將鹹菜往她那邊推了推。黃洛鳶也來了，興沖沖地講著與贊助方溝通的細節，合同條款，媒體對接。阿彩聽著，應著，心思卻像浮在水面的油花，聚不攏，沉不下。她不時瞟向天井那口井，目光沉沉。

“阿彩，”黃洛鳶終於停下，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昨晚沒睡好，今早也魂不守舍的。”

阿彩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決定說出來。她講了那個夢，講了今早井鏡那一閃而過的暗紅。“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還是……這宅子，這井，真的在‘告訴’我什麼。”

林棲梧和黃洛鳶對視一眼。黃洛鳶眼神里是學者式的探究，林棲梧則是更深沉的、混合了理解與某種隱憂的複雜。他經歷過，聽過，甚至“見證”過這老宅更難以言說的“動靜”。井裡的呼喚，夜半的南音，屋脊的紅光，父親筆記本上浮現的字跡。他不全信那些玄之又玄的說法，但也無法全然用巧合或錯覺解釋。

“我記得沈阿公說過，井鏡是陣眼，能感應地氣，也能……在某些條件下，映照出特別的東西。”林棲梧緩緩道，“你剛回來，帶著你爺爺的遺物，你奶奶的鐲子，心裡又裝滿了那些故事。也許，是你的‘念’，觸動了什麼。”

“念？”

“嗯。阿嬤當年演木偶戲，也是憑著一腔念想，想與逝者溝通，想問個平安。她信鏡能通幽，信木偶能傳話。也許，信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林棲梧頓了頓，“你信你奶奶在看著，你信你爺爺的債要還，你信這座宅子有靈。這份‘信’，可能讓一些尋常看不見的東西，顯現了輪廓。”

黃洛鳶若有所思：“從民俗學和心理學的角度，這可以解釋為集體無意識的投射，或者強烈情感引發的感知敏感化。但從體驗和記錄的角度，阿彩的‘看見’，本身就是一個極有價值的‘事件’。它是這個家族記憶傳承中，一個鮮活而私密的註腳。”

“你是說，把這個也寫進展覽？”阿彩問。

“不一定是直接寫‘我夢見奶奶，井鏡發光’。我們可以用更藝術、更含蓄的方式呈現。”黃洛鳶眼睛發亮，“比如，在‘鏡花水月’的VR體驗結尾，當觀眾站在井邊，影像淡去時，可以讓水面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然後浮現一句由你決定的話。這句話，可以是你對夢境、對那縷紅光的感受，也可以是你想對奶奶說的話。它不必點明，但知情者能懂，不知情者也能感受到那種朦朧的情感聯結。”

阿彩想了想，點頭：“這樣好。不刻意渲染神秘，但保留那種……心心念唸的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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