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伯，”阿強邊吃邊問，“這宅子的椽子，是什麼木？”

“杉木，跟你家那三根一樣，都是南洋來的。”邱木匠說，“那會兒海運便宜，南洋的木頭，又直又硬，耐腐。現在的木頭，速生的，三五年就成材，軟，不結實。”

“南洋那麼遠，怎麼運來的？”

“船運。到廈門港，再用牛車拉過來。”邱木匠喝了口湯，“你阿祖那會兒，有錢，也有人脈。聽說為了蓋這宅子，專門包了條船，從南洋運木頭，從德化運瓷器，從泉州運磚瓦。前前後後，蓋了三年。”

“三年？”阿明咋舌，“現在蓋棟樓，三個月就夠了。”

“那能一樣嗎？”邱木匠搖頭，“現在的樓，是給人住的。那會兒的宅子，是給祖宗住的，給子孫傳的。一磚一瓦，都得對得起天地良心。”

林棲梧默默吃飯。茄子燉得爛，鹹肉的油脂滲進去，香得很。他想起父親筆記本里，也提過蓋房的事：“父親言，昔年蓋宅，每日工匠三十餘人，伙食八菜一湯，頓頓有肉。工匠感念，做工格外仔細。”

對得起天地良心。

下午，邱木匠去祠堂庫房找木料。阿強阿明繼續揭瓦，林棲梧在下面幫忙。瓦揭完了，開始拆望板。

望板是用鐵釘釘在椽子上的，釘了一百年，早就鏽死了。要用撬棍撬，很費勁。阿強撬得滿頭大汗，才撬下幾塊。

林棲梧在下面接。望板很重，一塊有十幾斤，上面全是灰，一碰就撲簌簌往下掉。他小心地搬，擺到牆根，和瓦堆在一起。

太陽偏西時，東廂房的屋頂，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椽子。一根根，架在樑上，像巨獸的肋骨。爛掉的椽子看得更清楚了，蛀空的部分，黑洞洞的，像被蟲咬穿的血管。

邱木匠回來了，扛著兩根木頭。木頭是杉木，但比那三根細，也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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