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刺桐煙火慢/第8章 父筆溫(1)
刺桐煙火慢_第8章 父筆溫(1)

雞叫三遍時,林棲梧就醒了。

天還青灰著,東邊才有一線魚肚白。他躺在睡袋裡,睜著眼,看頭頂那根橫樑。樑上那隻壁虎還在,肚子一鼓一鼓,像在打鼾。

昨夜那聲呼喚,還在耳邊。

“阿……梧……”

閩南話,拖得長長的,尾音很輕,像風,又像嘆息。是夢嗎?他不確定。他只記得自己當時僵在那裡,盯著井口看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溼了肩頭,才慢慢挪回睡袋。一夜沒睡踏實,半夢半醒,總聽見有人說話,可一睜眼,又什麼都沒有。

他坐起身,搓了搓臉。手掌上的水泡已經破了,露出嫩紅的肉,一碰就疼。他從揹包裡翻出創可貼,笨拙地貼上,然後穿上鞋,走到天井。

晨霧還沒散,白濛濛的,浮在刺桐樹梢。花瓣又落了一層,厚厚地鋪在沙堆和石灰袋上,像給這些冰冷的建築材料蓋了層柔軟的毯子。那朵昨夜在月光下綻開的花,還在枝頭,紅得耀眼,在晨霧裡像盞小小的、燃燒的燈。

林棲梧盯著那花看了會兒,然後轉身,走進西廂房。

他從木箱裡翻出父親的筆記本,翻開,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一頁頁看。

父親的字,工整,清晰,一筆一劃,像他的人。記錄的多是修繕的瑣事:哪天買了什麼料,哪天請了哪個匠人,哪天修補了哪裡。偶爾有幾行抒情的句子:

“三月廿一,晴。阿梧今日週歲,抓周,抓了把刨子。妻笑說,將來要做木匠。我說,做木匠好,實打實的手藝,餓不死。”

“七月初九,雨。宅子西牆滲水,查之,是排水溝堵了。通之,水瀉如注。想起父親常說,宅子如人,氣血要通。堵了,就病了。”

“臘月十三,陰。阿梧高燒,守夜。妻熬薑湯,我抱兒在懷,看天井落雪。雪覆刺桐,紅白相映,美極。盼兒快高長大,守此宅,傳此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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