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在午後停了。回春堂的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青磚上留著掃帚的紋路，像誰拿毛筆一筆一筆描過。方迴天沒亮就起來貼對聯，紅紙黑字，兩個字是他自己寫的，筆鋒還有些抖，墨卻飽。韓小滿踩著凳子掛燈籠，燈籠是去年扎的，燈麵糊了三層棉紙，透光柔和，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風一吹，輕輕晃。

周淑芬在廚房忙了一上午，灶上燉著羊肉，砂鍋咕嘟咕嘟，香氣從窗縫裡鑽出來，繞著屋簷轉。陳志遠把八仙桌搬到了槐樹下，桌上鋪了塊新布，碗筷擺得齊整。他邊擺邊唸叨，說今年人齊，比哪年都齊。

傍晚時分，結業生代表們陸續到了。扎西是從藏區趕回來的，臉曬得黑紅，揹著一個布包，裡頭是他這一年記的脈案。吳明遠從皖南的村裡來，身上還帶著山裡的寒氣，身後跟著個年輕人，是他新收的徒弟楊樹生。楊樹生話不多，進了門先給槐樹鞠了一躬，又給屋裡每盞燈鞠了一躬。

林渡站在堂屋門口看他們忙。他沒穿新衣，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有人招呼他坐主座，他搖搖頭，搬了張矮凳，坐在燈影外頭，看著滿院子的熱氣往上飄。

天擦黑的時候，燈籠全亮了。老槐樹粗糲的皮被紅光一照，顯出許多深色的紋，像老人手上的筋。幾盞燈掛在最低的枝上，離桌子近，光就落進碗裡，落進酒杯裡，落進每個人的眼睛裡。風不大，燈籠只是微微搖，影子在地上疊來疊去，滿院子都是暖的顏色。

菜上齊了。羊肉、臘肉、一碟醃菜、一盆山藥排骨湯，還有韓小滿從後山採來的野菌。方回給每個人斟了酒，又給林渡面前那杯滿上。林渡接了，沒喝，只拿在手裡暖著。

巷子裡的家家戶戶也都掛起了燈。從回春堂的院牆往外望，黑沉沉的屋脊上一長串紅光，像一條靜靜的河。前些年這條巷子冷清，牆皮掉了一塊一塊，如今因為回春堂開著，慢慢活了過來。賣早點的攤子支到了門口，修鞋的老頭也把擔子挪了過來。林渡不大在意這些，可方回總說，醫館旺了，街坊的日子也就跟著旺。今夜那一條河似的燈，映著雪，映著煙，把整條巷子都染暖了。

陳志遠舉筷子招呼大家動筷，說別等了，趁熱。扎西先夾了一筷子羊肉，嚼得香，眼睛眯起來。吳明遠給楊樹生碗裡添了湯，低聲說慢點喝，燙。周淑芬把醃菜往中間推了推，說這菜下酒。韓小滿笑著看他們，自己先盛了碗湯，呼嚕呼嚕喝起來。

林渡在燈影外頭看著。他看著方回給扎西佈菜，看著吳明遠和楊樹生頭碰頭說話，看著周淑芬把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吃了。這些細碎的動作，他看了許多年，今年看得格外清楚。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方回剛來時，連藥碾都不會使，如今能講一堂課，能帶一班子人。韓小滿當年膽小，見血就暈，如今守過產房，接下過命。周淑芬本是教書的，半路改行學醫，如今管著整間學堂的課業。陳志遠最穩，裡裡外外一把好手，把回春堂撐成了一個家。扎西、吳明遠，還有那些他沒見過的結業生，都在天南地北，各自點著一盞燈。這些人，沒有一個姓林，可沒有一個，不是他教出來的。

飯吃到一半，外頭有人放起了鞭炮，遠處的，零零星星，聽不真切，只聽見悶悶的幾聲響，像地底下有人敲鼓。韓小滿側頭聽了聽，說今年的炮比去年輕了。方回說輕了好，老人孩子都睡得著。

方回忽然站了起來。他端著杯子，等大家都安靜下來，才開口。他說，我提議，我們每個人說一句話，說一件今年最高興的事。說完了，咱們把這杯酒喝了。

這話一齣，桌上先靜了一瞬。扎西把杯子放下，想了想，先說了。他說，我最高興的是，我收的那個徒弟，終於能獨立接診了。去年這時候，他連脈都摸不準，今年開春，寨子裡有人發燒，他自己開方子把人治好了，跑來跟我說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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