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我能不能也學成這樣。護士是守著，中醫是試著把人從泥里拉起來。我守了二十年，想試試拉一把。

陳默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您學到了嗎？

周淑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扎過無數針，可真正用中醫的針把手腳扎活，是這幾個月才開始的。

還在學。她說，但至少，現在我能做點什麼了。

教室裡沒人說話。窗外的雪撲在玻璃上，化了，又積上。陳默低下頭，把那根一直抖的針重新捏穩，慢慢扎進棉球。這一次，準了。

那天晚上，林渡在診所裡翻《回春簿》。

這是他祖父留下的冊子，黃麻紙，線裝，頁邊已經起了毛。他從第一頁翻起，翻過，一頁一頁，都是前人寫下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可每一頁都沉。翻到第61頁，紙還是空的。他研了墨，提筆，寫下一個字。

筆鋒落下的時候，他想起下午去培訓中心抽查，隔著窗戶看見周淑芬蹲在地上，幫一個學員撿散了一地的棉籤。她頭髮上沾了點白灰，像落了雪。那一刻他忽然懂了祖父為什麼把這本簿子留給他。

他在字底下寫了註腳：

承者，承繼也。一代傳一代，不中斷，便是承。不在於一個人做多大，在於能不能交給下一個人。

寫完，他吹了吹墨，把簿子合上。窗外的雪還在下，冬至的夜裡，整條街都靜著。可他知道，二層東頭那間教室的燈，明天六點又會亮起來。

第四周起，課程加了實操。周淑芬讓學員兩兩配對，在彼此的手臂上找穴位、試進針。年輕人怕疼，又怕扎壞同伴，手底下總髮虛。她挨個走過去，捏著他們的手腕找脈：跳在這兒，你摸到了嗎？摸到了，才知道往哪兒下。針不是盲扎，是順著身子走。

陳默給同桌扎合谷，手抖得針柄直顫。他同桌齜牙咧嘴：你輕點，我手要廢了。周淑芬伸手按住陳默的虎口：你怕什麼？你怕，針就野。閉上眼，數三下，進去。陳默咬牙一送，針進去了。同桌哎喲一聲，隨即咂咂嘴：哎，還行，酸酸的，怪舒服。陳默抬頭，眼裡第一次有了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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