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掌聲響了多久，林渡沒有數。他只知道，坐在倒數第二排左邊那個白頭髮的老人家沒有鼓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手背擦了許久，然後戴上，看了林渡一眼，點了一下頭。不是禮貌，是你替我們說完了。

坐在第一排最右邊的衛生部副部長，把手從桌上拿下來，不是拿下來，是忘了放回去。他的左手在桌下握成了拳頭。不是憤怒，是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值得用拳頭記住。

全國直播。

蘇晚晴在省報編輯部的會議室裡，把電腦螢幕調成全屏，不是為了自己看清楚，是為了讓身邊另外三個同事也看清楚。她的手指按在鍵盤空格鍵上，沒有打字，因為她忘了要寫什麼。不是忘了，是不需要寫了。林渡每念一個名字，她的眼睛就溼一次。不是哭，是疼。疼在哪裡？疼在每一個名字都是她採訪過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她用筆寫下來的，然後被林渡用另一種方式再念出來。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電腦螢幕的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140個字，寫不完。然後關了手機。因為她知道，這一刻不需要分享，需要記住。用她自己的腦子記住。

方聽泉在太平鄉衛生院，不是看直播，是聽。訊號不好，畫面斷了一次，但聲音沒斷。森林的林，渡口的渡。方聽泉把手機放在診桌上，對著他的手繪穴點陣圖說了一句：師兄，你替我們走進去了。說完，他翻到第一頁，上面的第一行是他兩年前寫的：針灸不是一個人的手藝，是一群人的路。路字的最後一筆，他描了好幾遍，因為描的時候他不知道這條路能通向哪裡。現在他知道了。通向人民大會堂。不是物理上的人民大會堂，是每一根針落地的時候，都有人聽見，都有人記住，都有人念出來。方聽泉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種針第一筆，是橫。他沒有寫第二筆，因為他知道第二筆不是他寫的，是林渡，在安曼，在澄海，在人民大會堂，寫的。

董漢章在自己的實驗室裡，把配好的草烏放在天平上，三克，不多不少。直播在頭頂的電視上播放著，他沒有抬頭，但手停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少了一克。他把多餘的一克草烏放回培養皿，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電視。林醫生，等你回來，我的草烏夠兩斤半了。

韓老在家裡，輪椅對著四十八寸電視。他的右手扶著輪椅扶手，不是扶，是握。握了整整六分鐘，從林渡走上講臺到他念完韓衛國。韓老放了手，手掌在輪椅扶手上留下一個溼印子。不是汗，是手指太用力，把自己手指裡的水都按出來了。林渡，他對著電視說，你爺爺沒有進過大會堂，但你替他進了。替所有在巷口擺攤的老中醫進了。他從輪椅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一支鉛筆，不是寫，是轉，轉了三圈，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簡訊，不是發給林渡，是發給一個他沒有存號碼的人。簡訊只有六個字：該亮的牌，亮了。對方秒回：收到。這六個字，他不知道能護林渡多久，但能護一次就是一次。

鍾世藩在北京自己的書房裡。不是看直播，是聽。電視開著，他在書桌前寫毛筆字。寫了很多，全部被劃掉了。一張宣紙上全是墨團，不是寫不好，是腦子裡有太多想寫的。最後他停了筆，在宣紙中央寫了四個字：成了。圓了。

周胖子在回春診堂門口擺了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盤滷牛肉，一瓶紅星二鍋頭，三個杯子。手機靠在酒瓶上豎著，放著直播。林老弟，他對著手機舉杯，你在大會堂吃飯，我管不了你的飯，但回來，這盤牛肉是你的。他自己喝了一杯二鍋頭，辣得直瞪眼，但沒有放下杯子，他把空杯子倒過來，口朝下扣在桌面上。扣了！等你回來，倒滿第二杯。三杯，一滿，一空，一扣。這是他們從平安街第一天就有的規矩：滷牛肉是周胖子切的，二鍋頭是林渡買的，第一個杯子永遠是給還沒到的人留著的。第三個杯子是給爺爺的。每次都是滿的，每次都沒人喝。

同一時刻，深圳。

一棟寫字樓的頂層會議室裡，沒有窗，燈光是灰的。長桌上坐著六個人，沒有銘牌，沒有電腦，每人面前只有一張A4紙。紙上兩個字母：SP。

今天四十七億。北端那個人開口，聲音被變聲器處理過，像鐵皮摩擦鐵皮，明天他進大會堂，後天進WHO，再後天就進你們的董事會。

B方案。一個人說，醫療事故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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