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東山鎮,晨。
清早六點四十分,錢喜旺的工程隊到了。一臺小型挖掘機、兩輛運土卡車、六個人。錢喜旺穿著那件灰色工裝夾克,左袖比右袖短了一寸二,是手肘磨穿以後縫過一次造成的。穿了這麼多年,每次想換工裝的時候就有新活開工,一開就又忘了。
按照趙鐵生髮回來的施工圖,今天要打的是主樓地基第一層樁腳基礎:十二個四點五米深的螺旋灌注樁,沿著東西走向從中軸向兩側等距佈置。
林渡到得更早。他四點半就醒了,醒了之後再沒睡著。招待所的床墊太軟,湧泉壓不到地面,身體找不到地氣層的節律反饋。他乾脆起來,洗漱之後走出招待所大門。街上還沒人。路燈關了,天沒亮透。鎮上唯一亮著的光源是衛生院門口那盞二十四小時值班的應急燈,冷白色,被飛蛾撞得微微發顫。
他沿著主街往東走。經過供銷社門口,經過修鞋攤那張被塑膠布蓋著的三條腿木凳子,經過昨天豆腐老太太擺攤的位置,地上還有一小塊沒掃乾淨的豆腐滷水漬,幹了以後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圈白印。走到老槐樹的時候是五點十五分。
老槐樹的槐米在晨光裡靜靜掛著,比上星期多了幾十串。可能是地下水位回升以後,活側的氣生根吸到了更多水,養分往繁殖方向分了一小部分。槐米微黃,每串約十五到二十朵小花蕾,還沒開。槐花一旦全開,香氣可以傳三十米,到時候整個工地都能聞到,清甜的,不像花,更像某種很淡的藥材在溫水裡剛泡開時的氣味。他站在樹下,沒有碰樹幹,只是看著。這棵樹從他和它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總共對過十來次話,每一次都是湧泉和樹根的暗水脈在對話,嘴唇眼睛從來沒參與過。一棵樹和一個醫生,不用說話就能互相知道彼此最近的健康狀況,是人最靦腆希望自己也能做到的東西。
五點二十五分,他感覺到腳底的東西動了。不是地震。是地表以下大概四米五左右的那層水脈的流速發生了微弱的週期性變化。附近有人在用水。可能是鎮東頭早起做飯的那幾戶人家在壓井取水,壓井的活塞行程把地下水的瞬時取水量拉上來了一個高峰。湧泉底下跟著顫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針尖刺進合谷穴最淺層的那種觸感。水在底下走了,土也在底下走了,地上的老槐樹和地上的人只是站在水脈流動的折點上,剛好都感覺到了。
天終於亮全了。
六點四十分,錢喜旺的工程隊到了。
青禾比工程隊早到了二十分鐘,一個人從招待所搬了摺疊桌、三腳架、筆記型電腦和備用電池,來回走了兩趟。她把樁位座標導進了錢喜旺的全站儀裡,十二個樁點的誤差全部控制在正負一點五釐米以內。錢喜旺站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和林渡出診時夾針的習慣一模一樣。你助理比我們測繪公司的人還細。他說。
她不是助理。林渡說。回春的資料系統全是她一個人建起來的。東山鎮的十二個樁點要是有哪一個超過一釐米的誤差叫停返工。不是因為她太細,是因為她在資料庫裡已經提前算過了地基水線下滲方向和地下管網干擾機率。錢喜旺把煙放進嘴裡但沒有點,知道了。十二個點一個不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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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第一根樁的螺旋鑽頭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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