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接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那些手寫的數字——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標了日期和天氣。第一行寫的是兩年前——日期旁邊畫了太陽。有一天標的是雨夾雪，收治人數那一欄寫的是零。但畫了個星號。星號腳標註明：路被雪封回——下午鎮上用小巴路清過一次雪面開到了三個自然村。次日補收——總共十七人——記在第二行。

他把那頁紙摺好放進西裝左邊口袋——和膽囊息肉的CT片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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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衛生院出來以後，沈渡舟和林渡並排沿著東山鎮的主街往供銷社方向走。這條街東西向，總長不到一公里，從鎮頭走到鎮尾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十五分鐘。但今天他們走得很慢——將近二十分鐘才走到一半。

因為每走幾十米就有人認出來。

第一個認出來的是一個騎電動三輪送快遞的中年人。他把剎車踩得很死，車滑了半米才停住，從車座上跳下來——林醫生？哎真是你——上個月你不在，我老孃的腰是陳醫生來扎的。現在好多了——能下地擇豆角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三輪車後面的貨鬥裡還堆著十三個快遞包裹，有一個包裹角被風吹得快要開膠，他一邊說一邊伸手過去按了一下。

第二個是街邊修鞋攤上的老大爺——癱了半張臉，是中風後遺症。兩年前第一批趕集車收治的病人。林渡記得他的右手——當時五指蜷在一起分不開，手背的皮下組織嚴重萎縮。他用針刺合谷外勞宮後溪透入極泉深度三次以上，接上天宗臂內各關節復接調整多次——每次扎完手指就鬆開一點，扎到第四次複診時大爺自己把五指張開了——二十六年來手掌心第一次見到陽光。林醫生，我這隻手現在能給腳踏車上螺絲。不是很靈活但是夠用。螺絲刀——擰細螺釘——用它還可以。他用左手掏出錢包要付錢——林渡沒讓。老規矩——回春的趕集車不收修鞋攤上的錢。

第三個是一群小孩子——大概六七個，大的十歲左右小的五歲。他們在路邊的一棵榆樹下玩彈珠。其中一個去年被趕集車做過一次體檢——發現有輕度脊柱側彎，矯正了三個療程。孩子沒認出來，但他的媽媽在旁邊的涼皮攤子上認出來了，大聲喊——林醫生——林渡轉身朝涼皮攤子點了下頭，然後繼續走。

沈渡舟在旁邊說了一句話：一條不到一公里的街上——你治過的人佔總人口的比例，已經不需要李院長的登記表來統計了。

還早。林渡說。東山鎮常住一萬二。我們收治過的不到五千。

但你是挨家挨戶收。這五千不是隨機樣本——是難度最大的那一批。全都是跑了上面治不好才回鎮上等車來的。

林渡沒有說話。他看著街邊那些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有的膝上放著半導體，有的手裡握著核桃。這些面孔他叫不出名字，但都見過——每一個人的病歷都在青禾的資料庫裡。東山的示範中心建成以後，這些人就不用再等每個月兩次的趕集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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