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春,顧長生又去通州碼頭。
河邊的柳樹剛抽了嫩芽,風裡有一股極淡極清的水腥氣。他走到岸邊時,遠遠看見那條船停在渡口石階下,船尾多了一隻木槽。
木槽是舊松木板拼的,邊角修得極整齊,外面刷了一層桐油,在晨光裡泛出極厚極潤的深金色。槽裡堆著河泥,那株銀杏苗就栽在中間。它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幾片葉子從枝上伸出來,被河風吹得輕輕翻動。根上纏著一塊舊布,布面已褪成極淡極灰的藍色,布絲被泥土和河水浸得又軟又韌,貼著根鬚,像一層極薄的舊皮。
少年從船尾直起身。他正用一根麻繩把木槽往船尾板上固定,見顧長生站在岸上,咧開嘴笑了。
“先生!它移過去了。”
顧長生走近。那木槽做得很穩,四角各有一條細槽扣在船尾橫板上,槽底與船板之間墊了一層極薄的草墊,水從槽底滲下去,草墊吸住水汽,再慢慢潤回泥裡。槽沿上還釘著三枚小銅釘,每枚銅釘都磨得極亮,在晨光中像三粒極安靜的星。
“根上那塊布是你舊襖上的?”顧長生問。
“是。去年大寒裹根的那件襖子。移栽時我把根挖出來,根鬚上還纏著一絲舊木紋,是船舷上您按過的那個印的碎屑。那木紋和根已經長到一處了,挖不下來。我怕根離了船舷不活,就把舊襖上最軟的那片襯裡撕下來,混著那點木紋碎屑一起裹在根上。您看,活了。”
顧長生蹲下來看那株銀杏。它確實活了。枝梢上已抽出幾粒極細極小的新芽,嫩得幾乎透光。根鬚從舊布里伸出來幾根,繞進河泥深處,有一根從槽底的小孔探出去,順著船尾板往下鑽。那根尖觸到了水面,正隨著船身的輕晃一下一下地點著水,像極細極軟的筆尖在寫一道極慢極淡的墨。
“它根已探到水了。”顧長生說。
“是啊。我也看見了。”少年在他旁邊蹲下,伸手指了指那根探進水裡的根尖,“這幾天它天天往下鑽。船尾的水最穩,不怎麼晃。我夜裡睡在船艙裡,聽它在船尾吸水的聲,像有人含著一口河水,極慢極慢地咽。”
顧長生聽著。船尾的水聲極輕極勻,混著遠處渡口的搗衣聲、鳥叫、風吹柳條的聲音。這株銀杏從船舷上的一道印里長出來,如今被移到了木槽裡,根鬚扎進河泥,又探到水面。它已不像一株從印記裡生出的靈物,更像是這船自己的葉子——船走它走,船停它停,河水從它根下過,河風從它梢上過。這船因它而有了份極穩極沉的安靜。
“移栽那天,它可有什麼動靜?”顧長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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