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從前來坐過我的船?”少年忽然問。
“坐過。極多年前。”
“我爹在時也這麼說。說有個穿青衫的先生,每次下船前總在船舷上按一下。按的那個地方,後來長出了這棵苗。”少年回頭看了顧長生一眼,“我爹記性不好,別的渡客都忘了,就記得這個。”
顧長生不言語。船在河心又走了一程,晨霧散了,對岸清楚起來。少年把船靠了岸,熟練地一收篙,船身貼著石階極輕極穩地停住。他等顧長生上岸。
顧長生走到船頭,在船舷上極輕極穩地按了一下。按的位置還是當年那道印。手掌貼上去時,船舷深處那道極老極舊的叩門印記極細微極安靜地亮了一下,像河底極深極暗處有粒砂被水波翻了面,閃了一瞬,又沉下去。那株銀杏苗在他手邊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只一顫,像在認人。
“這苗以後還能長。”顧長生說。
少年咧嘴一笑:“能長就好。我正愁它越長越大,船舷快承不住它了。我想著等明年開春,在船尾給它搭個木槽,移過去養著。先生,這苗怕不怕移?”
“不怕。根已經夠深了。”
少年鬆了口氣。顧長生上了岸,走出幾步,回頭看那少年已經把船撐離岸,往上游去了。船尾的水痕極細極長,在河面上慢慢暈開,像一冊攤在水上的凡叩錄。那株銀杏苗立在船舷上,隨著船影越走越遠,最後只剩下極淡極穩的一個綠點。
顧長生在岸上站了極久,然後回母樹去。
當晚他沒有急著把這件事記進凡叩錄。他知道這株銀杏苗在船舷上長了極多年,少年祖孫兩代人撐船渡河,船的每一下搖,水的每一下拍,都讓那道叩門印記更深、更穩、更溫潤。那不是修行者渡靈氣渡出來的印記——那是時間、日子、河風和一個少年的舊襖子裡那片極暖極軟的布一起養出來的。凡叩錄該記。但不是當晚記。
第二日卯時,他在母樹下翻開凡叩錄,在撐船少年那一頁下面用工楷添了一行:
“船行至河心,少年哼小調。調散,音輕,三四個音來回轉。船靠岸時顧長生按船舷,舊印亮一瞬,銀杏苗顫一下。少年說,明年開春給這苗搭個木槽。根已夠深,能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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