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剛透亮,城門樓的鼓聲敲了兩通。我背上包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巷子裡的風比昨夜溫了些,可吹在臉上還是帶著土腥氣。
謝安站在街角石獅子旁,灰袍子裹著身子,手裡沒拿扇子,也沒撐傘。他看見我出來,只微微點了下頭,沒說話。我也停下腳步,回了一禮。這就算道別了。
牛車停在巷口,輪子歪著,右邊那個果然有裂紋,走起來一高一低。趕車的是個瘦差役,趙姓那位,左眉上疤拉得老長,像條幹蚯蚓貼在皮上。他見我走近,眼皮掀了掀,手搭在鞭柄上,不動也不迎。
另兩個差役立在車旁,一個矮壯,一個細高,都穿舊皂靴,佩刀掛得靠前,拔起來順手。他們不看我,也不交談,站得齊整,像是排練過。
我爬上車板,把包袱放在腳邊。車內鋪了層乾草,味道發黴,顯是臨時墊的。我沒坐,就靠著車幫站著,目光掃過三人——步幅一致,呼吸節奏也差不多,顯然是同一路訓練出來的。不是尋常押送差事該有的配置。
車動了。輪軸咯噔一聲,右側果真響了一下,和昨夜我記下的動靜對得上。我順勢晃了晃肩,藉著顛簸把手探進袖袋,鐵片還在,冰涼貼肉。懷裡的殘帖也穩穩貼著胸口,紙角微熱,像是睡著的人胸口還帶著體溫。
出城門時,守卒例行驗牌,趙姓差役遞出文書,動作利落。守卒頭目掃了眼,抬頭看我,眼神頓了頓,又低頭蓋印。整個過程沒人多話。城門口有幾個百姓蹲著等開市,也有挑擔的小販陸續進城。沒人往這邊瞧。謝安沒跟來,從始至終就站在原地,直到我們轉過街角,才慢慢轉身離去。
官道上塵土揚起,牛走得慢,蹄子砸在地上悶響。我靠著車幫,假裝打盹,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那三人。他們分列車側前後,間距固定,步伐壓著車輪的節奏,像是在聽什麼暗號。
走了約莫半里,車身猛地一晃,包袱口鬆了,一角掀開。我低頭去系,手指剛碰上布結,就覺不對——最底下那冊《州縣賦役錄》本該壓在最底,此刻卻翻在上面,書頁還折了角。藥瓶的位置也變了,原本靠左,現在偏右,瓶塞擰得更緊。乾糧袋的繩結打法也不是我昨夜留的活釦,而是死結,得用牙咬才能解開。
我慢慢把東西重新歸位,動作不急,心裡卻已轉了幾圈。包袱昨夜一直在我手上,從關門到今早出門,沒離身。唯一的可能是他們趁我昏睡時動過手。但我在屋裡徹夜未眠,連屋頂的瓦片響都聽得清楚,若有人近身,絕不會毫無察覺。
除非……是更早之前。
我想起昨夜摸出的那枚開元通寶,正面劃槓。賣糖老頭遞來的。他是不是也碰過我的包袱?那時我在著作局後巷查賬,坐在石階上翻冊子,他路過,笑著遞來糖葫蘆。我推拒了,他硬塞進來,說“甜的不吃,苦的就得咽”。當時只當是市井玩笑,現在想來,話裡有話。
我捏了捏袖中鐵片,邊緣削得極薄,能割紙。這種東西,要麼是標記,要麼是引信。若是引信,點火需火折、需油、需布條纏繞——可我包袱裡沒有易燃物。若是標記,那它指向何處?誰留的?為何藏在衣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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