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灰從城南小巷口刮過,我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門前,手扶門框,喘了口氣。三個月前搬進來時,這院子還勉強能遮雨,如今牆皮剝得像蛇蛻,窗紙破了幾個洞,夜裡風一吹,屋裡就跟街面一樣冷。
我推門進去,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像是老骨頭在抱怨。
屋子裡沒點燈,日頭偏西,光從破窗斜切進來,照出地上一層薄灰。桌角放著半碗涼水,是我走前喝剩的,水面浮著點塵,邊上落了只死蒼蠅。我沒動它,走到床邊坐下。草蓆凹下去一塊,壓出我昨夜躺過的印子。背上傷口還在抽,每次坐直都得咬牙撐著腰。
我把詔書抄本從懷裡掏出來,輕輕放在桌上。紙已經皺了,邊角磨得起毛。我盯著那行“貶謫嶺南,即日啟程”,看了很久,然後開始收拾包袱。
先是一套換洗的粗布衣裳,領口磨出了線頭。我翻過來抖了抖,灰塵揚起,在光裡打著旋。接著是幾冊抄書——《鹽政輯要》《嶺南風物誌》《州縣賦役錄》,都是查案時攢下的資料,紙頁泛黃,邊角捲曲。我用舊布包好,塞進包袱底層。
藥瓶只剩三粒,黑褐色,味苦。謝安給的那顆讓我緩過一口氣,剩下的得省著用。乾糧袋空了,我從灶臺角落摸出半塊炊餅,硬得能當磚使,掰開時掉渣。筆墨倒是齊全,硯臺裂了道縫,墨條短了一截,筆尖也禿了。我吹了吹筆管,有蟲屍滾出來。
一件件往包袱裡裝,動作很慢。不是捨不得,是怕漏了什麼。這些東西加起來,不過十來斤重,可它們是我在這座城裡留下的全部痕跡。我不確定嶺南還能不能寫字,但只要筆不丟,就還能記事。
裝到舊袍內袋時,指尖碰到了一處異樣。
針腳太密。這衣服我穿了半年,每道褶都熟悉,唯獨這一處,線跡新,收口緊,像是有人拆過又重新縫上。我放下包袱,藉著光,用指甲挑開一線。
裡面夾著一片薄鐵,兩指寬,冰涼,邊緣削得極薄,像刀片。我把它取出來,對著光看——無字,無紋,只在側面有個極小的刻痕,像是個箭頭指向某處。
不是毒囊,也不是信箋。
是標記?還是引信?誰在我昏迷時動的手?御林軍?戶部的人?還是……宮裡直接下來的?
我捏著鐵片,沒燒,也沒扔。這種東西,留著比毀掉有用。我把它塞進袖口暗袋,繼續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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