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開幕前三天,林曉聲在首層大廳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施工己經基本完成了。淺灰藍布幔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清晨”區域圍成一個半封閉的空間,布面的褶皺在下午的光線裡投出層疊的陰影。暖黃色矮隔板在“正午”區圍出了一個方形的區域,地面鋪了淺色木地板,踩上去的回聲比水磨石柔和。“午後”區的白色紗簾從西個方向垂下來,風從門縫裡穿過的時候會輕輕飄動。“黃昏”區的橘金色紙燈己經掛好了,還沒點亮,但那些紙燈在自然光裡本身就像凝固的黃昏。“深夜”區最靠裡,深藍色絨布從頭到腳包裹出一個暗室,只留了一個窄窄的入口,她走進去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然後適應了黑暗之後隱約能看到中央那條舊木長凳的輪廓。
她在那條長凳上坐了下來。周圍是真的暗,只有入口處漏進來一線很弱的光。她閉了一會兒眼睛,耳邊什麼聲音都沒有——裝置還沒除錯,周圍是空的,只有她自己呼吸的細響。在完全的安靜和黑暗裡坐了一會兒之後她站起來走出去,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深藍色的暗室,覺得它像一間用布和木頭搭成的耳朵內部。
她走到大廳中央站定,環顧了一圈整個空間。清晨、正午、午後、黃昏、深夜,五個區域按照光線的明暗和聲音的疏密依次排列著,從入口走到底大約需要三分鐘,但如果每個區域都坐下來聽,可以待上一個多小時。五段布幔、五組燈光、五種顏色的基調、一個完整的從亮到暗的聲場。她把每一個細節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布幔的高度、隔板的間距、紗簾的垂度、紙燈的瓦數、絨布的厚度。每一樣都踩在她當初設想的位置上。
她掏出手機給顧淮之發了一條訊息:“大廳裝好了。你下班之後要不要下來看看?”
過了幾分鐘他回:“現在下來。”
她從首層大廳走出來的時候在樓梯口碰見他正往下走。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大廳,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來。他進去之後沒有急著看,先在入口處停了一下,從左到右緩慢掃視了一遍整個空間,然後沿著她設計的動線一步步往前走——先站在“清晨”區的布幔前面看了看,低頭在地板上踩了一腳試了試迴響,然後走向“正午”、“午後”、“黃昏”,最後在“深夜”區的絨布入口處停了一拍,彎腰側身走了進去。
林曉聲站在大廳的另一端看著他從入口走進去、消失在絨布後面。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從絨布裡退了出來,走到她面前。
“坐下的時候聽到的回聲幾乎沒有。”他說,“絨布的厚度剛好,牆面和地面沒有多餘的反射。”
“你進去坐了?”
“坐了。那條長凳的高度合適,坐下去的時候大腿水平,腳能踩到地面。靠背的角度稍微偏後,讓人不會想急著站起來。”
她把他說的話一條一條在心裡收好,然後點了點頭。“那開幕那天你坐那條長凳上聽一會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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