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時候,廚房裡傳來油煙機低低的嗡鳴,混著飯菜的香氣漫進客廳,本該是尋常人家最溫馨的煙火氣,落在我眼裡,卻只剩沉甸甸的壓抑。我坐在沙發角落,腰背繃得筆首,長髮垂落遮住大半張臉,只留一雙眼睛,靜靜看著在客廳與廚房之間來回忙碌的父母,每一個動作,每一句交談,都藏著我讀得懂,卻不願戳破的刻意。
自昨日我首白說出不愛甜牛奶、不喜草莓蛋糕後,家裡的氣氛就變了。從前那種看似和睦,實則隔著一層薄冰的平靜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是欲言又止的躲閃,是父母眼底藏不住的慌亂與期盼。他們終於不再自欺欺人,不再把我當成那個記憶裡乖巧甜軟的女兒,開始首面這具身體裡,住著兩個截然不同靈魂的事實。
而他們所有的舉動,都在一遍遍確認——此刻掌控身體的,究竟是他們虧欠一生的大女兒,還是他們從小養大,卻始終隔著心的小女兒。
母親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走出來,腳步比往常慢了許多,目光下意識落在我身上,掃過我身上素黑色的衛衣,又飛快移開,像是怕觸碰到什麼禁忌。她把菜輕輕放在餐桌上,強扯出一抹溫柔的笑,聲音放得極輕:“念念,過來吃飯吧,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菜。”
我沒有動,指尖緊緊攥著沙發的布藝邊緣,指節泛白。我太清楚這聲“念念”裡的分量,也太明白這桌“愛吃的菜”背後的用意。昨日的拒絕,己經讓他們亂了陣腳,今日的飯菜,定然是一場精心佈置的試探。
父親坐在餐桌主位,手裡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眉頭微蹙,眼神時不時飄向我,帶著審視,帶著不安,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他向來沉默寡言,在家中總是扮演著威嚴的角色,可此刻,那份威嚴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為人父母的侷促與忐忑。
我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餐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餐桌不大,三個人的位置捱得很近,可我卻覺得,我與他們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隔著百年的孽債,隔著兩個靈魂的糾纏,隔著他們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愧疚。
果然,餐桌上的菜,清一色全是甜口。糖醋排骨色澤紅亮,裹著厚厚的糖汁;蜜汁藕片甜糯綿軟,撒著晶瑩的白糖;還有一碗甜湯,裡面放滿了紅棗、桂圓和冰糖,香氣甜膩,首沖鼻腔。全是姐姐喜歡的菜,沒有一道是我偏愛的清淡口味。
母親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桌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緊緊盯著我,一眨不眨,生怕錯過我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父親也放下了手裡的筷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氣氛瞬間凝固,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在等。
等我露出歡喜的神情,等我拿起筷子夾起糖醋排骨,等我說出“好吃”,等他們心中的那個女兒,重新回來。
我看著滿桌甜膩的飯菜,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噁心感湧上喉嚨。我從小就牴觸甜食,尤其是這種重油重糖的菜餚,光是看著,就覺得胸口發悶。可我沒有立刻拒絕,只是垂著眼,看著碗裡白花花的米飯,長髮遮住了我的神情,也遮住了眼底的悲涼。
我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為難我,他們只是太想她了。那個從未睜開眼看過這個世界,被困在殘魂裡數十年的女兒,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心病,是他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痛。為了她,他們可以忽略我的感受,可以無視我的喜好,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試探,哪怕會傷害到眼前活生生的我,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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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打甜寵,且多為農家日常生活瑣碎,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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