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葉被初夏的風捲著,輕輕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撓著窗欞,悄無聲息,卻撓得人心頭髮慌。
我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支半舊的中性筆,筆桿上纏著一圈粉色的絨線,毛茸茸的,觸感柔軟得有些不真實。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封面是我最討厭的甜膩櫻花粉,上面用娟秀又俏皮的字跡寫著“小念的日常”,那不是我的字,一筆一劃都透著嬌憨的溫柔,是屬於另一個“我”的痕跡。
從軀殼易主的混沌中清醒過來,己經過去了數日。我漸漸能掌控這具身體的主導權,可每一次觸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衣服,寬大、彆扭,連帶著骨子裡都透著陌生。而藏在長髮之下,藏在這具身體深處的另一個意識,如同蟄伏的鬼魅,時而安靜得彷彿不存在,時而又會在不經意間,用她的喜好、她的習慣,狠狠給我一記耳光,提醒我——我從來都不是這具身體唯一的主人。
母親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走進來,腳步輕得像一片雲,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容,那笑容裡藏著我讀不懂的愧疚與躲閃,自從夜半私語、肢體失控的事情發生後,她看我的眼神,就再也沒有過從前的坦然。“念念,喝杯牛奶,剛溫好的,你以前最喜歡喝這個牌子的,加了兩勺糖,甜度剛好。”
我抬頭看向母親,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溫柔得近乎卑微,可我卻從那溫柔裡,嗅到了一絲刻意的討好。我接過牛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卻一片冰涼。我從來不喝甜牛奶,從小就討厭牛奶裡膩人的甜味,哪怕是一點點,都會讓我反胃想吐。可母親口中的“你以前最喜歡”,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我的心口。
這個“你”,從來都不是我。
是那個藏在我身體裡,被長髮掩蓋,被歲月塵封的姐姐。是那個在胎中便與我共享一具身體,本該一同降臨世間,卻因那場荒唐的邪術,被生生剝奪了生的權利,只能以殘魂之態,困在這具軀殼裡數十年的姐姐。
我握著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我抿了一口,甜膩的牛奶滑過喉嚨,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感瞬間湧上心頭,我強忍著反胃的衝動,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媽,我不太想喝甜的,以後別放糖了。”
母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愣了幾秒,才連忙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好好好,媽知道了,以後不放糖,都聽你的。是不是最近胃口不好?要不要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草莓蛋糕?你小時候,每次過生日都吵著要吃草莓蛋糕,少一顆草莓都不行。”
草莓蛋糕。
又是我陌生的喜好。
我的心臟狠狠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我喘不過氣。我從小就討厭草莓,那股甜膩中帶著酸澀的味道,讓我聞著就頭暈,更別說吃蛋糕了。可在母親的記憶裡,她的女兒,是喜歡甜牛奶、喜歡草莓蛋糕、喜歡一切粉嫩甜膩東西的女孩。那個女孩,愛笑,愛撒嬌,會黏著父母撒嬌,會抱著玩偶說悄悄話,是父母眼中乖巧可愛的小棉襖。
而我,從來都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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