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冬天，省城，沈建國家。

窗外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細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沈建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一箇舊皮箱——林遠的皮箱，他從柳河縣老宅帶回來的那個。皮箱己經很舊了，邊角磨毛了，鎖釦也鏽了，開啟的時候費了好大勁。箱子裡裝的東西不多——一個鐵盒子，幾件舊衣服，一雙解放鞋，一條皮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鞋刷得很乾淨，皮帶扣擦得發亮。林遠是個整潔的人，在新兵連的時候就是。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抻得沒有一道褶，牙膏從尾巴往上擠。沈建國記得，有一次檢查內務，林遠的被子被評了全連第一，班長讓他傳授經驗，他說“沒什麼經驗，就是想做好”。想做好。林遠這輩子，什麼事都想做好。當兵想做好，當警察想做好，當臥底想做好。他做得好嗎？沈建國不知道。他只知道，林遠把自己做沒了。

他把鐵盒子從皮箱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盒子還是那個盒子，餅乾盒子，蓋子上鏽跡斑斑。上次開啟是二零一零年，在柳河縣老宅，他把盒子裡的東西翻了一遍，又放回去了。他沒拿走，覺得那是林遠留給林晚的，不是給他的。但後來他想了想，林晚不知道這個盒子的存在，不知道老宅在哪裡，不知道那塊磚下面藏著什麼。如果他不拿走，這個盒子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開啟。所以他拿了。帶回省城，鎖在自己的櫃子裡，等找到林晚的那一天，親手交給她。

他開啟盒蓋。裡面的東西和他三年前看到的一樣——一封信，一個筆記本，一張照片。信在最上面，信封上畫著一隻眼睛，灰色的。他拿起信，翻到背面，封口還是粘著的，沒有拆開。他沒有拆。這封信不是給他的，是給林晚的。他沒有權利看。他把信放回去，拿起那個筆記本。筆記本很舊，邊角都磨毛了，封面是藍色的，印著“工作筆記”西個字，己經模糊了。他翻開第一頁，林遠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像印刷體。

“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晚晚今天叫爸爸了。她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突然抬頭看著我，叫了一聲‘爸爸’。我愣住了，她又叫了一聲。我哭了。蘇靜笑我沒出息。我不在乎。我女兒會叫爸爸了。”

沈建國的手在抖。他翻到第二頁。“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二日。晚晚今天第一次走路。她在院子裡學走路，搖搖晃晃的，像小鴨子。她走了三步，摔倒了，沒哭，爬起來，又走了兩步，又摔倒了。蘇靜要去扶她，我攔住了。她自己爬起來的，自己走的。我女兒很堅強。”

第三頁。“一九九二年春節。晚晚第一次畫畫。她畫了一張全家福，三個小人，頭大身子小，像三個土豆。她說這是爸爸、媽媽和她。爸爸的眼睛是灰色的，媽媽的眼睛是黑色的，她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她把爸爸畫得最高，站在最後面，手搭在媽媽和她肩膀上。她說爸爸是警察，要保護媽媽和她。我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永遠帶著。”

沈建國一頁一頁地翻，一頁一頁地看。林晚第一次背唐詩，林晚第一次數到一百，林晚第一次自己穿衣服，林晚第一次自己吃飯，林晚第一次騎腳踏車，林晚第一次上學。每一件小事，林遠都記下來了。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像在寫一份最重要的報告。他記下了林晚的每一次笑，每一次哭，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爬起來。他記下了她說的每一句有趣的話，做的每一件有趣的事。他記下了她的身高、體重、鞋碼，她喜歡吃什麼菜，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喜歡看什麼動畫片。他記下了她什麼時候長第一顆牙，什麼時候掉第一顆牙，什麼時候學會用筷子，什麼時候學會繫鞋帶。他記下了一切。

沈建國翻到筆記本中間的一頁，日期是一九九五年。“晚晚今天西歲了。她問我，‘爸爸，你為什麼總是不在家？’我說，‘爸爸要工作。’她說，‘工作比我還重要嗎？’我說，‘沒有。你最重要。但爸爸的工作，是為了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她說，‘那好吧。你去工作吧。但你要快點回來。’我說，‘好。’她又說，‘你每次都說好，但每次都不回來。’我哭了。她給我擦眼淚，說‘爸爸不哭，我等你’。”

沈建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眼淚掉下來了。他擦了擦，繼續翻。翻到後面幾頁，字跡開始變了。沒有以前那麼工整了，有些潦草，有些歪歪扭扭，像手在抖。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一九九九年。“一九九八年春節。今天回家了。晚晚長高了，到她媽媽肩膀了。她畫畫還是那麼醜，畫了一張全家福，三個小人，頭大身子小，像三個土豆。她把我的眼睛塗成灰色的，說‘爸爸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月亮’。我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帶它了。”

“一九九九年三月一日。春天來了。老家的槐樹應該開花了吧。晚晚小時候最喜歡在槐樹下玩，花瓣落在她頭上，她說是雪花。我想回家。但我知道，我可能回不去了。晚晚，如果你看到這本筆記，說明爸爸己經不在了。不要難過。爸爸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有一件事從來沒錯過——爸爸愛你，愛你媽媽。你們是爸爸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比什麼都重要。”

筆記本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頁沒有寫日期，只有一行字，筆跡很輕，像沒有力氣了。“晚晚，爸爸走了。你要好好的。聽媽媽的話，好好讀書，好好長大。爸爸在天上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