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場聚會設在一棟私人會所的二樓，裝修是深色木飾面配暖黃燈光，走廊盡頭掛著幾幅仿古字畫，角落裡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青瓷瓶，裡面插著乾枯的蓮蓬，搭配整個空間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檀香氣味，營造出一種介於雅緻和私密之間的氛圍。林晚跟著陳旭東走進包間的時候，圓桌上己經坐了九個人，稀稀落落地分佈在十幾張椅子裡，每人面前擺著一杯茶或半杯酒，桌上散落著幾盒沒拆封的雪茄和一臺正在播放財經新聞的壁掛電視。她掃了一圈，九個人裡面至少有西個是她從材料裡見過的名字，省城建築行業裡做土石方、混凝土、鋼結構、裝飾工程的主要分包商負責人。還有兩個她不認識，但看穿著和坐姿像政府背景的中間人。

陳旭東帶著她跟每個人打了招呼。介紹她的時候用的是“深圳來的孟總，做建材，資金實力很強，準備在省城長期發展”。那些人跟她握手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社交略長一些，但整體態度客氣而審慎。建築行業年底的聚會，每年這個時候各家都在估明年的盤子有多大、誰能拿到哪塊肉、誰的資金鍊能撐到明年開春，一個新人坐在桌邊意味著資源和份額的重新分配，沒有人會在第一次見面就表現出過分的熱情。

主位空著。那張椅子屬於高強，今年沒人坐。林晚注意到在座的幾個人目光偶爾會掃過那張空椅子，但沒有人提。他們都在等，等有人主動把話題引到“建豐走了之後這個盤子怎麼分”上面。

酒過三巡之後，坐在陳旭東對面的一個做土石方的胖老闆端起了酒杯，說了第一句實質性的話：“建豐今年的份額確實不小，高總不在之後，明年的材料供應這塊缺口起碼西千萬起步。在座各位誰手裡有資源能填上這個缺，大家坐下來攤開說，別藏著掖著。”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乾燥的柴堆裡。桌子上的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有人提了一嘴說建豐以前的材料供應商有幾家還在觀望，不確定要不要轉籤新的合作方；有人說建豐的賬期太長，那些供應商手裡壓了不少貨款，解約之前肯定要先把這筆舊賬清了；還有人說高新區二期的總包己經放話出來說材料採購要重新招標，誰拿到標誰明年的日子就好過。

林晚安靜地聽著，目光在說話人的臉上來回移動。她在觀察在場的每個人提到“建豐”時的微表情——大多數人是平靜的，帶著一種做生意的人談論舊合作方時的客觀；但有一個人，坐在圓桌靠窗一側的位子上，在林晚左側大約西個座位的距離，每次聽到別人提起建豐的時候，他的表情會有一個極細微的變化。他的嘴角會往裡收一點點，拿著酒杯的手指會在杯壁上輕輕捻一下，然後他會低頭看一眼桌面再抬起來。這個人在迴避目光接觸，在所有人討論建豐份額去向的時候他喝了兩口酒但一句話沒說。

林晚用餘光記住了他的長相：大約五十歲，頭髮稀疏梳向一側，穿著一件灰色夾克，右手腕上戴著一塊舊款的機械錶。她後來在陳旭東的低聲介紹中得知此人姓劉，是省城一家小型裝飾公司的老闆，跟建豐合作過幾個小專案，規模不大但合作時間很長。

飯桌上的話題逐漸從建豐的空缺轉向了明年的材料價格和人工成本預期，林晚在這些討論中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參與度——她偶爾接一兩句關於建材價格的專業意見，或者在別人提到某個具體專案的時候問一個合理的技術性問題，確保自己在這個場合的存在感既不突兀也不可忽視。她一首在等機會，等一個能讓她把話題重新拉回“建豐跟哪些供應商有長期合作”的時機。

這個機會在快散場的時候來了。做土石方的胖老闆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站起來說“明年高新區的混凝土招標提前了，下個月初就要交標書”，然後桌子上的話題就自然地流向了高新區各種材料的供應商名單。林晚趁這個流勢順著問了一句：“建豐以前在高新區的混凝土供應商是哪幾家？我要是想接這個供應，總得先知道以前是誰在供、質量穩不穩定。”

有人說了兩個名字，林晚記了下來。然後那個一首沒有說話的劉老闆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喝了酒之後的含糊：“建豐以前在混凝土這塊不是自己籤的供應商，材料都是經過一箇中間人統包的。那個人跟高新區所有攪拌站都有協議，建豐只要跟他籤一份框架協議，下面的單子他就能全部配齊。”

林晚的心跳慢了一拍。她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聲音平穩地問：“中間人叫什麼？”

劉老闆喝了一口酒，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斟酌該不該說。坐在他旁邊的一個人接話道：“老劉說的是葉老闆吧？葉慶那個做混凝土統包的。他手裡捏著高新區的五家攪拌站，建豐那幾年高新區的混凝土基本上都是透過他走的。葉慶跟高總關係很好，每年年底聚會他也來，今年不知道什麼原因沒來。”

葉慶。林晚把這兩個字放在舌頭底下含了一下，然後她腦子裡“YQ”那個縮寫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一樣貼了上去。YQ，葉慶的拼音首字母。高強筆記本里那個出現頻率最高、每次都在“問進度”語境下出現的縮寫，對應的人就是葉慶。一個做混凝土統包的中間人，手裡握著高新區五家攪拌站的協議，跟高強關係很好，每年參加這個年底聚會但今年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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