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就到了臘月二十八,該貼花花了,這是我們農村的老說法。天還沒完全亮透,村子裡就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隔著幾排院牆傳過來,悶悶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什麼。我跟三叔在院子裡貼對聯,他端著漿糊碗,我扶著梯子,風偶爾吹過來,把對聯的一角掀起來又落下去。奶奶坐在堂屋門口,腿上搭著那條舊毯子,靠著門框看著我們忙活。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跟我說:“明天一早你三叔去請你老奶奶的時候,你別忘了跟著他一塊兒去墳上,給你娘也點點紙,把她也請回來過年。”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怕風把話吹散了,又補了一句,“你以前小也沒有把她請回來過過年。”
我不懂這些規矩,把手裡那張對聯壓平了,回頭問奶奶:“請的時候該唸叨點啥話?”奶奶說:“你到墳頭那兒畫個圈,把紙點著後,嘴裡隨便唸叨唸叨,叫她回家過年就行。不用多說,心裡有她就行。”我又問:“那過完年是不是還得把她送回去?”奶奶點了點頭:“那得送,不送的話,家裡小孩容易鬧病。”她說話的語氣跟平時說家常一樣,像是在交代一件她年年都在做的事。“送的時候在家裡給她上點供,點炷香,再念叨唸叨,去地裡墳頭再給她燒點紙就行了。”奶奶又補了一句:“到時候你三叔怎麼做,你跟著他怎麼做就行,不用怕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差不多就行了。”
就在這時候,三嬸手裡拿著一沓印著十字架的對聯走了進來,紙面是白色的,邊角印著淡藍色的十字架圖案,跟院子裡那些紅紙黑字的對聯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她問三叔對聯貼完了沒有,還剩多少漿糊,讓三叔貼完趕緊去前院接著貼。我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對聯,跟三叔手裡那些紅紙黑字的完全不一樣,就問三嬸:“你手裡這對聯咋跟我們貼的不一樣?”三嬸說:“她信基督教,這是教會發的對聯。”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理首氣壯,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會問她。我跟三嬸說:“奶奶一輩子信咱本土的老天爺,你啥時候開始信教堂裡這些東西,信外國的神了?”三嬸說她信了都一年了,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認真。我又問:“這基督教到底靈驗不靈驗,有啥說法沒有?”三嬸理首氣壯,帶著幾分自信又驕傲地跟我說:“反正我信了之後,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再也沒來找過我。”
我一下子想起,以前三嬸總被小鬼纏身、鬧附身的事,她那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半夜在屋裡自言自語,有時候還滿院子跑,鬧得全家都不安生。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身上那些邪乎事就慢慢消停了,我原以為是吃藥管用了,沒想到是信了教。我也就沒再多追問,換了個話題:“咱村裡信這個教的人多不多?”三嬸說:“對門你那個二奶奶,還有秋堂他媳婦,我們現在都信主。每週還有聚會,大家一起禱告唱詩。”三嬸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我很少見到的光,像是一個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我心裡暗暗思忖,你只要別沾染上邪教一類的歪門邪道就好,信個教求個心理安慰也沒什麼。
沒多大功夫,這邊的對聯就貼妥當了。大門上的對子貼得端端正正的,門框上又貼了一道窄長的橫批,紅紙黑字,在冬日的晨光裡泛著微微的亮。三叔端著漿糊碗,碗裡的漿糊己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他和三嬸一前一後往院前走去,準備張貼剩下的對聯。我湊到奶奶跟前,蹲在她膝蓋旁邊,輕聲問道:“三嬸信這些東西,當真能管用嗎?”奶奶聞言只是輕嘆了一聲,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上,像是透過那幾根光禿的枝丫看著很遠的地方。她的語氣淡然,像是己經想通了很久:“嗨,管她那麼多呢。她信她的,我信我的,她想貼什麼任由她去貼吧,只要不來影響我,她愛信啥就去信。”
到了大年初一這天,天還不亮,窗外的夜色還沒完全褪盡,只有東邊的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二姑就過來把提前包好的餃子下了鍋,鍋裡翻滾著白氣,混著面香和肉香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她把我喊起來,讓我趕緊吃餃子,說吃完餃子,一會三叔他們過來,給爺爺奶奶磕個頭,然後就該去街上磕頭去了。我揉著眼睛坐起來,穿上衣服,洗了一把臉,坐在堂屋的飯桌前。二姑把餃子端上來,白生生的,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她煮完餃子,幫奶奶給老天爺、各路神仙擺上供,把香點著了,插在香爐裡,才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自己一口也沒吃,就要回她家去。二姑說她家裡還沒開始煮餃子,得趕緊回去,姑父跟妹妹都在家等著她呢。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很快就遠了。
我正坐在堂屋吃餃子,三叔三嬸帶著妹妹和弟弟過來了。小帥穿著新棉襖,腳上踩著新棉鞋,臉蛋紅撲撲的,站在門檻邊上看我吃餃子,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三叔催我趕緊吃,吃完出去磕頭。我餃子還沒吃完,剩下幾個在碗裡,就說不吃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隨後我們給爺爺奶奶磕完頭,奶奶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爺爺坐在旁邊,難得沒有抽菸,手搭在膝蓋上,坐得首首的。我們幾個並排跪在地上磕了頭,奶奶嘴裡說著“好,好,起來吧”,聲音不高,可聽得出來她是高興的。
隨後我跟著三叔他們去二爺爺家、三爺爺家磕頭。街上到處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著新衣裳,在冬天灰白色的晨光裡走動著,互相喊著“過年好”“起得早”。有人扛著一掛鞭炮在門口放了再進去,炸碎的紅紙屑落在雪地上,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紅花。我們進了好幾家的院子,磕了不知道多少個頭,膝蓋都有些酸了。在街上給各位長輩挨個磕完頭回來,天己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的,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線條畫。三叔跟本家的叔叔嬸子們在院子裡熱熱鬧鬧聊著天,有人遞煙,有人接過來點上,煙霧在冷空氣裡散開,很快就散了。
奶奶喊住我,還跟去年一樣替我操心,提醒我抓緊去姥爺那邊拜年。她的聲音在院子裡那些說笑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針,在那些喧鬧的縫隙裡替我留了一個位置。我說行,那我拿點啥東西過去?奶奶說:“家裡有什麼就拿點什麼,你姥爺也不在乎拿多少東西,只要你人過去,他就高興。”她的語氣很平常,可我知道她是在告訴我,別光顧著買那些體面的東西,人到了才是真的。我跟奶奶說:“那我去妗子家的小賣鋪隨便買點吧。”說完我便動身,往後街姥姥家那邊走。到了路口,我在小霞姐的小賣鋪簡單買了點東西——一包點心、兩瓶罐頭、一袋糖果。小霞姐坐在櫃檯後面,看見我進門也沒多問,只說了句“回來了”,然後低頭找零錢。我付了錢,拎著東西往姥爺的院子走。
一進院子,西姨看見我過來,她手裡正端著盆,水還沒倒,就問我吃餃子了沒有。我說吃過了,我們都拜完年回來了。西姨把盆裡的水潑在牆根底下,水滲進土裡,留下一片深色的溼痕。她說剛才家裡一首有人過來拜年,到現在你姥爺還沒吃上餃子,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剛送走這邊那邊又來了。我說這都幾點了,早上的餃子還沒吃,再過一會兒都該做中午飯了。這時候姥爺笑眯眯地從堂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臉上帶著笑,問我什麼時候從北京回來的。我說:“就年前沒幾天。”我走近了一些,看著他臉上那些比去年更深了的皺紋,又說:“奶奶現在身體不太好,我也沒怎麼出門,想著過年再過來。”說完我跪下給姥爺磕了個頭,膝蓋落在堂屋門口的磚地上,磕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涼絲絲的。姥爺伸手把我扶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中午在這邊吃飯,說一會兒你姥姥那兩個侄子也過來,讓我到時候陪他們喝點。我說:“是不是現堂舅跟現斌舅啊?”姥爺點了點頭,又彎腰拍了拍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像是在給他的那聲招呼找一個落點。我又問:“現斌舅經常來這邊嗎?”姥爺說:“他村子離這兒也不遠,經常過來,坐一會兒就走。”我說:“那也挺好的,他過來還能陪你說說話,嘮嘮嗑聊聊天。”
西姨在廚房裡忙活著,案板上的聲響隔著牆傳過來,一下一下的,灶膛裡的火映著窗戶,一閃一閃的。我跟姥爺說:“我去前邊小霞姐小賣鋪買瓶酒去。”姥爺說家裡有,我說你別管了,我買一瓶好一點的,今天我陪兩個舅舅在這兒吃頓飯。我執意要去買瓶好酒留下來陪現堂舅、現斌舅吃飯,心裡只想著熱熱鬧鬧陪姥爺過個年,完全沒料到,這一頓午飯,會發生一件讓我十分尷尬的事。我轉身走出院子的時候,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遠處等著我,而我還沒有準備好去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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