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休息日，不用上班。宿舍裡安安靜靜的，窗簾半拉著，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像是有人拿薄紗把窗戶蒙了一層。我翻了個身，看了一眼對面賀戰旗的床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人己經不在屋裡了。我一覺醒來，宿舍就剩下我自己，走廊裡也沒有腳步聲，整個大院靜得像一口枯井，能聽見窗外楊樹葉子被風吹動的聲響，細碎的，像是誰在遠處翻著一本很舊的書。

我起身之後，聽見後院車間傳來說話的聲音，便走了過去。推開門進去，正好碰見賀戰旗，他們幾個人正在加班幹活。賀戰旗手裡拿著一把鉗子，正在擰一個螺絲，看見我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醒了？”我說：“嗯，醒了，沒事過來轉轉。”

木工何師傅也在一旁，正跟大夥聊體彩西花選西。何師傅平日裡待人客客氣氣，臉上總掛著微笑，說話也十分隨和，跟誰都能聊上幾句。他穿著一件舊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木屑，正在一塊木料上量尺寸，用鉛筆在上面劃了一道淺淺的線。聽別人說，何師傅平日裡就這麼一個愛好，天天都要買上幾張彩票。他劃完線放下鉛筆，抬頭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說：“小飛今天休息啊？”我說：“是啊，沒事幹，過來看看你們幹活。”

我上前湊近了些，問何師傅：“彩票這東西靠譜嗎？你有沒有中過獎？”何師傅把手裡的木料擱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西月份西花選西剛推出的時候，中過一次二百塊錢。”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己經過去了很久的事，可嘴角還是微微彎了一下。他彎腰從工作臺底下抽出一張舊彩票，在手裡翻了一下，又放下了：“這玩意兒純粹就是碰運氣。運氣好的，還能不虧錢；運氣要是差，連著買好幾天，啥獎也中不上。跟幹活一樣，有時候你使勁了半天，也不一定就能出活。”何師傅一邊說著，手上一邊利落地繼續幹活，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那些話不過是順手帶出來的鋸末。

他做好一塊電膠板框架，周建利和賀戰旗就抬過去，開始往上面繃銅絲。銅絲細得很，繃的時候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一鬆就不響了，緊了又容易斷。

我們正聊得熱乎，車間門口傳來腳步聲，我轉頭一看，陶豔娜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一些。她開口問我：“小飛，你今天要不要出去？”我答道：“不出去，怎麼了？”她說：“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問她：“啥忙，你說吧。”

陶豔娜跟我說，她有個同學在民族大學讀書。五一的時候，同學把行李暫時寄放在她這兒了。趁著週六休息，打算今天把東西給她同學送過去。說東西太多，她自己一趟拿不完，前院辦公室的同事都出去了，想著我要是沒別的事，能不能陪她跑一趟搭把手。我遲疑了一下，本不想動，心想女同事開口求助了，實在不好意思推脫，便點頭答應了。

我跟著她來到她的宿舍，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飄了出來。她自己住一個宿舍，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床，窗臺上擱著一盆花。可一眼望過去，就看見兩個大行李箱，外加兩個鼓鼓囊囊的大揹包，箱子靠牆角碼放著，揹包擱在床邊，袋子撐得鼓鼓的，拉鍊都快繃不上了。我不由得感慨：“東西怎麼這麼多，跟搬家一樣。”陶豔娜蹲下來把其中一個揹包的帶子緊了緊，跟我解釋，她這個同學原先不想住學校宿舍，談了男朋友就搬出去同居。後來兩個人鬧分手，就把全部行李先寄存到她這邊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轉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可她手上捆帶子的動作比剛才快了幾分。

我上前搭把手，把一件件東西抬出門。行李箱沉甸甸的，拎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裝了不少書本和雜物，胳膊被拽得往下沉。我倆拖著行李箱，步行走到上莊，之後坐上公交車，往民族大學趕去。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們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行李箱擱在座位旁邊的過道上，堵住了大半個走道。

等我倆坐公交車到了魏公村站牌，剛下車，陶豔娜的同學己經守在車站等著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站牌旁邊的樹蔭底下，看見我們下車，快步迎了上來。她一邊幫忙接行李一邊跟陶豔娜說道：“我都說不用你特意送來，我本來打算打輛車自己過去拉，你非要給我送過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埋怨，可那埋怨底下是藏不住的高興，說話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陶豔娜笑著回她：“沒事，週六休息，我在廠裡也閒著無聊悶得慌，想著正好過來找你坐坐，就叫上我同事幫忙搭把手，一塊兒把東西給你帶過來了。”她同學看了我一眼，笑著跟我道謝：“真是麻煩你了。”

我打量了一下這個姑娘，皮膚白白淨淨，模樣挺好看，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像是常年待在學校裡的人才會有的那種乾淨。我連忙回道：“沒事，我們休息日，待在宿舍也是閒著。陶豔娜要過來送東西，我就搭把手的事。”她同學執意要請我吃飯，陶豔娜也在一旁不停地挽留我。我瞅了瞅時間，還不到十一點。便婉拒道：“飯就不吃了，你們好好聚聚。我以前的同事就在這附近時代網路大廈，好久沒過來這邊了，正好我去找他們轉轉。”我轉頭又跟陶豔娜說道：“你要是下午準備回去，想搭伴一塊兒走，就給我打電話，我再過來找你。”說完，我跟她們二人道了別，便轉身往時代網路大廈的方向走去。

等我走到大廈大門口，我擔心進去撞見領導不太合適，就先給張德生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是劉金龍接的，他問我人在哪兒。我說就在大廈門口。他說道：“你首接進來就行，張德生在地下室。”我又問：“領導在不在裡面？”劉金龍說：“不在，你過來吧，沒事。”我這才走了進去，大廳還是那個大廳，電梯口旁邊的綠植換了一盆新的，葉子比以前的茂盛。我穿過走廊拐到監控室門口，劉金龍正坐在裡面，看見我進來站了起來。我正跟劉金龍說著話，問他最近忙不忙，張德生帶著他老鄉同學楊蕾從地下室走了上來。

楊蕾瞅見我，跟我打了聲招呼，聲音不高不低，嘴角彎了一下。我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應了一聲，她看了一眼張德生，又看了一眼我，開口說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聊。”張德生把她送到大門口，就轉身回來了，他走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像是還在看她走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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