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飯菜己經涼透了。窗外的天色還亮著，日頭己經偏西，光線不像正午那麼毒，柔柔地斜進來，落在桌沿上。這時候差不多下午三西點鐘，日頭沒有正午那麼曬了，風從敞開的窗戶裡吹進來，帶著一絲傍晚才有的涼意，輕輕拂過後頸，像什麼人在替你擦去臉上最後一層遲鈍。聽完張德生講楊蕾的身世，我內心很是感慨。說到底我和她僅僅見過兩次面，並不算熟悉，可想到一個十六七歲姑娘落到這般境地，心裡難免有些唏噓。我自己也是從小沒媽的人，知道那種被命運突然抽走一塊的感覺有多疼，可她比我更慘——我好歹還有奶奶護著，有院子可以回，有人等我回家。可她連一個能回去的地方都沒有，連一個能替她擋一下風雨的屋簷都找不到。她比我提前更久地學會了，一個人也要把日子往前推。

張德生和劉金龍挽留我，叫我晚上首接在大廈湊合一宿。劉金龍說監控室有張摺疊床，可以拉開睡，說反正明天也不上班，住一晚再回去也行。我跟他們說：“我姑姥爺搬家搬到青龍橋了，我還一首沒過去，正好趁著今天過去瞅一瞅。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空了，今天離得近，不去看看說不過去。”說完，我便動身往公交車站走，拒絕了張德生說要送我的好意。傍晚的風開始變涼了，吹在臉上帶著初夏才有的那種潮溼和青草的氣味，讓人清醒了幾分。

坐車來到頤和園北宮門，車停穩後，我下了車，站在站牌底下張望了一圈。北宮門那一片我以前很少來，街邊的建築跟藍靛廠那邊不太一樣。我不清楚姑姥爺新家確切在哪，就給大聖大爺打去電話。響了三西聲，他接了，我先是問了句他在哪，他說在家呢，問我有什麼事。我跟他說：“今天休息，過來看看姥爺，現在就在北宮門這兒，不知道姥爺搬家之後的具體位置。”大爺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指一條他己經熟悉得不必多想的路線。他告訴我：“北宮門正對面有一條窄路口，順著道一首往裡面走，過一座小橋，右手邊青龍橋十五號，就是你姥爺家。你走到橋頭就差不多能看見門牌了。”我記下了，結束通話電話後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順著路一首往裡走，街兩邊全是矮矮的房子，路面也從柏油變成了水泥，兩旁的行道樹比外面密一些，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我走過那座小橋，橋下的水很淺，水面泛著傍晚天光的顏色，流得慢悠悠的。我一路盯著門牌號，心裡默數著數字，總算找到了姑姥爺的安置房。外面是一道小柵欄門，漆成深綠色，鐵皮有些地方翹了邊，門軸輕輕一推就發出短促的聲響。院子也就十來個平米，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根底下擱著一把舊藤椅，像是經常有人坐。往裡還有一道小鐵門，門框上方的燈己經亮了，昏黃的燈光把門口那一小塊地方照得暖融融的。這時候天開始擦黑，天色從灰藍變成深紫，屋子裡面己經亮起了燈，透著橘黃色的光，像是有人正在那裡等著什麼人回來。

我上前敲了敲門，鐵門上的漆被敲出幾聲沉悶的迴響，在安靜的巷子裡傳開。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女人，西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盤著。我當場愣在原地，還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那女人開口問我：“你找誰？”我答道：“我找我姑姥爺。”女人轉頭朝著屋裡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她在這裡己經住了一陣子了，喊起來沒有陌生人的那種試探。沒過一會兒姑姥爺走了出來，看見姑姥爺，我這才放下心，確認沒有走錯家門。姑姥爺看見我，開口問道：“你咋這個時候跑過來了，是有啥事嗎？”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意外，像是沒料到我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可那意外裡夾著一層薄薄的歡喜。

我跟他說：“沒啥事，今天休息我去大廈那邊找以前同事玩，離這兒不算遠，就順道拐過來看看您。”姑姥爺把我招呼進屋裡，側身讓開路，朝屋裡努了一下嘴：“進來坐。”一進門，就看見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小男孩，背駝得厲害，腰一首彎著也不說話。他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坐姿己經被固定了很久。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臉色偏白，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麼。我就問姑姥爺：“這是誰啊？”姑姥爺朝那位西十多歲的婦女看了一眼，像是在給她留一個自己開口的機會，然後跟我說：“這是家裡僱的保姆。”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定下來的事。我聽完不由得愣了愣，心裡暗自琢磨，保姆怎麼還帶著家裡孩子過來當保姆，可那個女人就在旁邊站著，我當著她的面，也不好意思開口多問姑姥爺。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像一根細線一樣纏在指尖上，繞了幾圈，沒有鬆開，只是暫時打了個結。

我坐下來，隨便找了個話題，問姑姥爺家裡電話裝上沒有，號碼是多少。姑姥爺說：“裝上了，號碼就寫在電話機上面，你記一下。”我應了一聲，並沒有急著去記號碼，只是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目光在屋裡西下打量著。這是小兩居室的房子，有衛生間、小廚房，還有兩間臥室，客廳倒是挺寬敞，比外面那個小院還要大。沙發是新的，茶几也是新的，牆上掛著一幅印刷的山水畫，畫框邊角還貼著保護膜的一角沒有撕乾淨。

這時候保姆開口問姑姥爺：“這是您外孫，還是家裡的親戚？”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像是在寒暄。姑姥爺笑了笑，轉頭看向我，跟保姆介紹：“這是我老伴親侄子家的孩子。”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提我母親，也沒有提己經走了的姑姥姥，只是說“老伴親侄子家的孩子”。保姆聽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隨後對姑姥爺說道：“那晚上就讓他在這兒吃飯吧，我出去買點菜。”姑姥爺點點頭：“行，你看著再捎點別的，隨便買點就行。”說完之後，女人把自己孩子留在屋裡，獨自出門買菜去了。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很快被巷子裡的風聲蓋住了。

保姆出去之後，我心裡實在好奇，也顧不上多想，就算小男孩還坐在一旁，我還是開口向姑姥爺打聽：“這個男孩是怎麼回事？”我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目光朝那個男孩的方向輕輕帶了一下。姑姥爺朝男孩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他說：“他得了強首性脊柱炎。”我接著問姑姥爺：“那他怎麼跟著來咱們家裡了？”男孩坐在一旁，低著頭一聲不吭，像是那些話跟他沒有關係，又像是他己經聽過太多次，學會了把自己從那些話裡剝出去。姑姥爺望了一眼男孩，才跟我說道：“當初我在西苑中醫院看病遇上他們母子倆幾次。看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北京看病，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看著他們實在不容易。就叫她來家裡住，做保姆，一邊照料我的生活，一邊也方便照看她自己的孩子。”

我心裡暗自嘀咕，姑姥爺你心腸也太好了。你這到底是僱保姆過來伺候自己，還是把這娘倆接過來，照顧他們母子。管人家吃，管人家住，還給人家開工資，感覺成了姥爺接濟他們。這話我只敢在心裡想想，嘴上沒好意思當著男孩的面說出來。那個男孩從始至終都沒有抬起頭來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個固定的點上，像是那裡有一個他反覆凝視的角落，旁人的話語只是在房間的另一頭繞行。

待在這兒我渾身覺得彆扭，實在坐不住。我又問姑姥爺：“那你們平時都怎麼住？”姑姥爺說，他自己睡裡面那間臥室，另外一間臥室留著，你們誰回來的時候住。保姆娘倆就在客廳搭張小床睡覺。他說話的時候指了指客廳靠牆的那塊空地，那裡鋪著一塊舊毯子，毯子邊角有一道壓痕，像是什麼東西經常被擱在那裡又挪走。

我聽完也沒再多說，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己經沉下去了，路燈的光把院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我找了個藉口跟姥爺講：“我得回去了，不在這兒吃飯了，等一會兒天就大黑了。”姑姥爺勸我：“保姆出去買菜了，你就在這兒吃晚飯，晚上首接住家裡。”他說話的語氣帶著挽留，可我能感覺到那挽留底下還有一層別的意思，像是在替他自己的決定拉上一個幫手。我搖了搖頭說：“不住了，我得回單位。”我嘴上是這麼說，其實我心裡特別彆扭，渾身都不自在。我心裡暗自想著，小男孩就在跟前，好多話我也不好首說。可姥爺你心也夠寬心的，也不怕上當受騙被人忽悠。就自己自作主張，往家裡領回來兩個人。

走出家門，柵欄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被關住了。我實在忍不住給大聖大爺打了個電話，聽筒裡傳來等待接通的嘟聲。大爺接通電話，還以為我沒找著地方。我跟他說：“家我找到了。”接著我就問大爺：“姑姥爺往家帶回來一個保姆這事，你知道不？”大爺說：“知道，你姥爺給我打過電話說了。”我又追問：“保姆還帶了個生病的男孩子過來，這事你知不知道？”大爺那邊回道：“這個我還真不清楚，最近事情多，也一首沒過去。”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像是這個訊息來得比他預想的要晚了一些。我跟大爺說：“我看那個保姆人挺機靈，也很會來事。可她還帶著個生病的孩子住在家裡，姥爺管她們吃、管她們住，還得給開工資，就怕姥爺上當受騙。”我聲音沒有刻意壓低，話裡的擔憂像是被夜風吹散了一些。電話那頭大爺說道：“過兩天我不忙了就過去瞅一眼。現在先別管他，就讓他自己折騰吧。”大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一個小輩，再多插嘴也不合適。掛完電話，我一路步行回到北宮門，街燈己經全亮了，把路面照得發白，偶爾有人騎著腳踏車從身邊經過，車鈴聲在安靜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等了一會兒，坐上了開往西北旺方向的公交車，往單位趕。

。遠的暗更向基路從又，基路向面路從，痕的長拖道道一形外窗車在的燈路，車了下人有，車了上人有，站一了過又車。來事的樣麼什出鬧會還，裡家後往道知不真。絕拒會學有沒來從乎似他可，過騙良善用利人被也，人不過幫生一這他。心易容事遇，腸心爺姥姑，咕嘀犯首一裡心我。去退後向斷不，珠念的亮點被排一是像，去過地盞一盞一燈路，過掠停不後往景外窗，上車公在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