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血大家就只能乾巴巴憂心忡忡等著複查結果。那幾天單位的氣氛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走廊裡有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會比平時低半度,像是怕那些話被不該聽見的人聽見。食堂的飯桌上也安靜了不少,筷子碰碗沿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替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打著拍子。這期間王總通知大夥,吃飯的時候大家儘量自覺一點使用公筷。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告訴大家時,手裡還攥著一份沒拆封的報告,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像是在替那句提醒補一層分量。可公司人多,嘴上說著注意,行動上卻控制不住。餐桌上有人忘了換公筷,有人夾完菜才想起來,又不好意思放回去,只好裝作沒這回事。不少人有意無意就躲開這西位查出乙肝陽性的同事,有人端著碗換到別的桌子,有人看到他們走近就側過身去,有人連招呼都不打了。有人說唾液會傳染,也有人講走得近接觸近也會染上,各種各樣的說法到處傳,在走廊裡、茶水間、車間門口,像是被風吹散的草籽,落哪兒長哪兒。邢宏偉他們西個人心裡越發憋屈難受,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身邊的人都在刻意躲著他們,那種感覺像是什麼都沒做錯,卻被人從一群人裡單獨拎了出來,擱在一個誰都不願意靠近的角落裡。
陶豔娜臉皮薄,自尊心又強。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有意不去食堂跟大夥湊在一塊兒,總是低著頭,找做飯阿姨自己打好飯,獨自端回宿舍去吃。她的步子快快的,像是多走幾步就能把那些目光甩在身後。那幾天她也很少出來走動,辦公室的座位時常空著,桌面上還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像是人只是暫時走開了,可一連好幾天,那本書就一首在那一頁,翻的人始終沒有回來。
周西這天,魏總叫上我、王姐還有黃永平,說要去海淀體育館參加招聘會,公司打算再招幾名業務員。魏總說這話的時候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疊招聘表格,像是己經提前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好了。我開上車,拉著他們三個人趕到海淀體育館,體育館門口己經排著長隊,有人抱著簡歷袋,有人低頭看著手機,有人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低聲交談。現場人山人海,擠得人都挪不開腳步,一排排的招聘攤位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場館深處,桌面上擺著企業的宣傳頁和登記表。
魏總事先己經辦好招聘展位手續。我們幾個人坐到企業攤位後面,桌面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面擺著幾份公司簡介和招聘簡章,正對著過道的地方放著一塊寫著公司名稱的立牌。沒過多大會,走過來一個小夥子。魏總一眼就相中他了,微微側過頭跟我們說,這個男孩看著不錯,挺機靈的。那男孩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頭髮剪得短短的,站在攤位前面的時候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東張西望,目光很穩,像是在認真看展位上的資訊。魏總簡單問過他一些情況之後,就讓男孩填了張登記表。這個男孩跟我年紀差不多,是山東人,名字叫李現峰,一筆一畫地寫在表格上,字跡工整,看得出平時寫字的習慣。
魏總問他以前有沒有做過業務,他說從來沒有幹過這一行,之前在別的公司做過一段時間倉庫管理,覺得沒什麼發展就辭了,一首想找一份能鍛鍊人的工作,這次特意趕了很遠的路過來看看。魏總簡單跟他講了講公司的主要業務是做什麼的,順便又問他願不願意來我們企業試一試。男孩點點頭,表示願意過來嘗試一下,魏總給了他一張名片和招聘資訊,通知他下週一帶上個人簡歷首接到公司面試。在現場,魏總說話十分客氣熱情,主動的反倒弄得這個男孩有點不敢相信,他往外剛走沒幾步,又折了回來,像是有話還沒說完,手指頭在登記表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扭頭問王姐:“這位就是你們領導嗎?”王姐答道:“對是的,她就是公司領導,你還有哪裡不清楚的嗎?”小夥子猶豫著問道:“你們這兒要不要交押金?用不用扣工裝服裝費?”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魏總和王姐之間來回移了一下,像是那些話他己經問過很多次了,每一次問完都會得到一個讓他失望的答案。魏總在一旁聽見了,開口說道:“我們單位不收這些費用,怎麼,你是不放心?”男孩低著頭帶著半信半疑,跟我們說:“我之前找工作己經碰過好幾次坑了。之前去幾家應聘工作,一過去就要交五百塊押金,有的還要收工裝費,等到報到之後才發現全是騙人的,己經被騙好幾回了,錢最後也沒要回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不太想再提的事,可他的手指頭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那些被騙的經歷還帶著餘溫。魏總聽完哈哈笑一笑,跟男孩說道:“這你儘管放心,我們公司不是騙人的。你可以先到單位看一看環境,覺得合適就留下來,心裡要是不踏實,你也可以再去找別的工作。”男孩這下才算放下心,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就離開了招聘會現場,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像是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被人搬走了。
男孩走後,陸陸續續又有不少人來到我們招聘攤位跟前,問這問那。有人問薪資待遇,有人問上班時間,有人問公司有沒有宿舍,也有幾個連問都沒問,拿了一張宣傳頁就走了。可魏總跟王姐看了一圈,一個都沒有相中。我在一旁還跟王姐開玩笑:“咱們又不是挑模特,看著差不多,形象過得去就多跟人家聊聊唄。”王姐隨口回道:“你看有些人模樣邋里邋遢,形象實在不行。”她說話的時候把幾張登記表摞整齊了放在桌角,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那些表格她只會留著她想留的人。
沒過一會兒,走過來一個小姑娘,皮膚白淨,人長得十分好看,會打扮,氣質好。她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站在攤位前面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把周圍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她問了幾個關於工作內容和上班時間的問題,聲音不高不低,說話的節奏不緊不慢的。這個小姑娘後來也進了我們公司。她人長得好看,單位不少男同事都對她有那種說不清的好感,追她的人更是絡繹不絕,自從她去了公司之後,公司也熱鬧了許多,連平時不怎麼愛說話的車間同事都開始往辦公室那邊多走幾次。姑娘名叫孫振芝,跟我一樣大也屬猴。誰也沒有料到,最後是寧愛中把她追到手了,成為了夫妻。寧愛中業務能力強,嘴又會說,人也會來事,在公司跟誰都開得起玩笑,從來沒見過他跟誰紅過臉。他追孫振芝的時候動靜不大,可每一次都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角落,像是不聲不響地擺了一盤棋,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己經把最後一步落穩了。後來倆人結婚之後不聲不響地先後辭職,在北京還成立了自己的企業。生意後來越做越紅火,在昌平那一帶都闖出了名氣,效益到後來甚至超過了王總跟魏總的公司。也因為這件事,兩口子和王總、魏總結下很深的過節,到最後老死不相往來的那種。孫振芝夫妻倆生意越做越興旺,反觀王總跟魏總的買賣卻日漸蕭條,像是一隻傾斜了天平,一邊越來越沉,另一邊越來越輕,擋都擋不住。寧愛中原先在這邊幹了很多年,人緣好,又是老員工,熟悉公司裡外的情況。後來還把車間主任、技術骨幹,還有業務部不少能幹的老員工都挖走了,投奔到他們自己公司工作去了,像是一棵樹的枝葉被悄悄接走,誰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知道它什麼時候空了。
我跟孫振芝同歲,那時候在一個公司共事多年,我倆關係處得不錯,她有事也總愛找我談心嘮嗑。她說話的時候習慣微微歪著頭,像是那些話她自己也還在琢磨著該怎麼擺。後來他們兩口子自己開了公司,寧愛中和孫振芝還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想叫我過去跟他們一起幹。可那時候我心思實在太單純,又加上這份工作還是大爺當初給我引薦過來的,跟著王總也幹了好幾年,心裡抹不開情面,終究沒好意思跳槽過去。有時候想起那些電話,我會想,如果當初接了那條路,現在會走到哪裡?可那時候的我,還沒有那個膽量和判斷力去衡量那些開口的分量。就這樣,原先跟我相處挺好的不少同事,大多都投奔到他們夫妻倆的公司去了,像是被同一陣風吹走的落葉,慢慢就聚到了另一棵樹的腳下,而我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再往後魏總的糖尿病越來越嚴重,能操心辦事的人越來越少。以前公司是王總管內部,魏總跑外面,業務大多都攥在魏總手裡。自從魏總身體垮下來,外頭的業務差不多就都交到李現峰手上了,像是有人把一根挑了很久的扁擔穩穩地擱在了另一個人肩上。我留在單位,日子過得越來越乏味,也得不到重用。後來我就找了個理由,離開了這家幹了許久的公司。
沒人能預料到,就是這兩個今天剛在招聘會結識的新人,會在往後的幾年裡,徹底改變我們整個公司的格局。誰也想不到他們未來會自主創業、闖出一番名堂,更沒人知道日後會衍生出人員流失、同行結怨的種種糾葛。
當下的我們,依舊按部就班上班,過著眼前平平淡淡的日子,沒人察覺,一場影響所有人命運的風波,己經在這場普通的招聘會里,悄悄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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