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31章 正月風波(1)
我再也沒有叫過媽_第231章 正月風波(1)

堂屋裡的爐火慢慢弱了下去,炭火從通紅變成暗紅,一層薄薄的炭灰覆在面上,像是被風吹過後的餘燼。天色漸晚,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深藍,西角的影子一點點拉長,沿著牆根爬上了門框。二奶奶走後,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爐膛裡偶爾傳出一聲輕微的炭裂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數著時間。關於我和慧敏的親事,大家話都說透了,卻沒有一個準話,就這麼懸在了半空。沒人再主動開口繼續商議,彷彿短暫擱置,就能避開新房這件棘手難題。我坐在一旁默默出神,心裡清楚其中的難處。爺爺奶奶體諒慧敏家人的要求,可我也明白,想要說服爸爸和後媽拿出錢蓋新房,難如登天。後媽那張嘴我太熟悉了,她會說“孩子才多大,急什麼”“房子不還能住嗎”“哪有錢蓋新房”,然後爸爸就會沉默,然後這事就不了了之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爐火的微光映在手背上,橘紅色的,暖融融的,可那點暖意怎麼也透不進心裡去。

轉眼到了正月初十,距離我計劃動身返回北京的日子越來越近。行李己經收拾好了,兩包東西疊放在炕角,一個揹包塞著換洗的衣裳,一個塑膠袋裝著從家裡帶的老家特產——幾塊紅薯幹、一袋炒花生、兩瓶奶奶醃的鹹雞蛋。我正坐在院裡和西姑閒聊,院子裡那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一層薄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西姑坐在小板凳上擇菜,我蹲在旁邊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院門外傳來動靜,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二奶奶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惱火,嘴裡不停地埋怨著,氣沖沖進了院子。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棉襖的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圍巾在脖子上歪了,她也沒顧上扶正。西姑先看見了她,手停了一下,小聲說了一句:“嬸子這是咋了?”我也跟著抬頭看。

奶奶在屋裡聽見二奶奶在院裡發牢騷,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到門口招呼:“弟妹,你這是咋了?進來說,進來說。”奶奶的聲音不高,可帶著一種壓事的溫和,像是想把二奶奶那股火氣先兜住。二奶奶帶著一肚子火氣進了堂屋。奶奶見狀連忙詢問發生了啥事。二奶奶一坐下,仍舊氣不打一處來,屁股剛落凳子上話就往外倒。她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子,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攥著棉褲的布料攥得緊緊的:“我存的錢鎖在抽屜裡,今兒個出門買饅頭的功夫,回來一看,錢沒了!”

奶奶連忙問她:“是不是把錢放到別的地方記混了?正月裡頭,平日裡也沒什麼外人上門,錢怎麼會平白無故不見呢。”二奶奶氣沖沖說道:“我出門的時候遇見華民去家裡找他二哥玩,我說家裡沒人,就出去買饅頭了。回來發現抽屜裡的三百多塊錢被偷得乾乾淨淨的。估摸著除了他沒別人!”她說著重重拍了一下膝蓋,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響亮。

奶奶向二奶奶問道:“抽屜不是鎖著的嗎,錢怎麼會不見了?”二奶奶說:“錢鎖在側邊的抽屜裡,他把中間抽屜抽了出來,順著縫隙伸手進去,把錢摸走了。鎖還好好的,也沒撬開。”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比劃著,像是要把當時的情形重新演示一遍,“那個抽屜邊上的縫不小,手伸得進去,他準是早就踩過點了。”她說著又拍了一下膝蓋,“不行,我得找他問問去!”說完就起身往外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圍巾在身後甩著。

奶奶在後面喊了一聲:“玉秀,你先別急——”可二奶奶己經出了院門,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拐過彎就聽不見了。奶奶站在門口看了看院門的方向,搖了搖頭,回頭對西姑說:“快去前院看看,別鬧大了。”西姑放下手裡的菜,擦了擦手快步跟了出去。

沒多大功夫,外面二奶奶家和三奶奶家吵了起來。聲音從巷口傳了過來,先是二奶奶一個人的聲音,又尖又高,緊接著是三奶奶的聲音接上了,又急又怒,兩個嗓門你來我往的,像是在比賽誰更大聲。後來又加進了男人和女人的聲音,有人在勸,可勸著勸著自己也跟著吵了起來,說話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嗡嗡地灌滿了整條巷子。奶奶聽見兩邊爭執不休,連忙吩咐我:“小飛,快去喊你爺爺回來!別讓他們打起來!”我應了一聲,從屋裡跑出來,連外套都沒顧上穿好,就往外跑。等我跑到鄰居家找到爺爺,他正在跟人下棋,我剛一進門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聽見了巷子裡的吵鬧聲。他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棋子,棋盤上的棋子嘩啦一下全亂了。他站起來問了一句:“誰在吵?”我喘著氣說:“二奶奶和三奶奶家,你快回去看看吧!”爺爺沒再多問,推開椅子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快又大,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等我和爺爺趕回來的時候,兩家人己經扭打在了一起。院子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有人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有人往前探著頭想看清楚,有人在小聲議論著什麼。院子中間,二奶奶和三奶奶家的幾個叔嬸正拉扯著,手在推,胳膊在擋,有人試圖把兩邊分開,又被捲了進去。地上的土被踩得亂七八糟,鞋印和痕跡交疊在一起,一灰一黑的,分不清誰是誰的。爺爺急忙上前,擠進人群中間,兩隻胳膊一伸,把眾人拉開,嗓門壓過了所有的吵鬧聲:“都住手!大正月的,像什麼樣子!”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頭,兩邊的人果然慢慢鬆開了手,有人退了半步,有人放下攥著的拳頭,院子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爺爺將雙方叫到一塊問話。兩邊都是一肚子火氣,二奶奶一口咬定是華民叔偷走了錢,華民叔卻堅決不肯承認,說他去的時候二奶奶家裡根本就沒人,他也沒進她的屋,就是在他二哥家門口站了一下,沒等到人就走了。三奶奶也滿心惱怒,她站在華民叔旁邊,臉漲得通紅,說二奶奶血口噴人,平白無故往她兒子身上潑髒水。兩邊各有各的理,誰都不肯低頭。爺爺站在中間,聽完了兩邊的說法,眉頭擰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勸了幾句“都冷靜一下”“大正月別傷了和氣”,可兩邊都在氣頭上,誰也聽不進去。自這天大年初十之後,兩家徹底鬧翻,從此斷了往來,不管紅白喜事,互相再不走動。二奶奶和三奶奶本是親妯娌,一個隔牆院裡住了幾十年,從前也鬧過矛盾,可從沒像這回這樣撕破臉。門口的看熱鬧的人漸漸散了,幾個人還在小聲嘀咕著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巷子裡留下一串亂七八糟的腳印和碎土屑,被風吹過來吹過去,慢慢也散了。爺爺見雙方鬧得這般激烈,知道這樁閒事一時半會難以調停,只好不再多勸,任由兩家就此斷了來往。

下午三叔走親戚回來,聽聞此事,爺爺把前因後果跟他細細說了一遍。三叔聽完,坐在椅子上,低頭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沉默著沒有說話。屋子裡只剩下白煙和沉默,混在一起,悶悶的。

等到晚飯過後,天己經黑了,堂屋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屋裡的舊桌椅和牆上貼著的年畫,把人和物的影子都拉長了。我正坐在屋裡翻一本舊雜誌,小方來喊我,他推門進來,站在門口,先是探了探頭,看見是我,才走進來。他說幾個同學都來了想喊我一起聚聚,順便還向我打聽今天發生的事情:“你二奶奶家和三奶奶家是出啥事了?今天在街上鬧起來了。”他的語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好奇。

我只簡單回應是兩家鬧了點矛盾,沒有跟她講明是錢財引發的糾紛。這種事說到底也不光彩,往外傳對誰都不好,我含糊其辭地應付過去了。

晚上我們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在小方家的堂屋裡圍著爐火坐著,瓜子花生擺了一桌子,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從壺嘴鑽出來,散在燈光裡。大家聊著各自的近況,說到在外打工的見聞,你一言我一語的,把各自一年攢下來的話說出來晾晾。紅宇也從他們村趕來碰面,他比去年看著壯實了一些,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他搓了搓手,在爐火邊坐下,接過我遞過去的一杯熱茶捂著手。他一見到我就問我在北京哪個區,我跟他說在海淀區,我好奇反問他打聽這些幹什麼,紅宇說他也在海淀區,在一家食品加工廠工作,說那廠子挺大的,包吃住,一個月能掙七八百。我心裡記下了這番話,那時候誰也沒多想,只是覺得他在北京能站住腳不容易,畢竟在我們這裡出去打工的人不多。。誰能想到往後的紅宇,會在北京闖出偌大名聲,開了多家連鎖超市,成為名副其實的大老闆。他那雙接過熱茶的手,後來摸過的不是廠裡的包裝箱,是一摞摞合同和賬本。我們這幾人,往後也各自走上了經商的路子,只是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到哪兒。

。的碎細著泛裡夜在,晃微微得吹子溜冰的上簷房把,著颳在還風的外窗。的融融暖得照都臉的人個每把,著燒在還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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