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天還蒙著一層漆黑,連天邊半點微光都瞧不見,整個村子都沉在深沉的夜色裡,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炸開一兩下又歸於安靜。奶奶早早走到西偏房,推門進來把我叫醒,她站在炕邊,聲音不高可很清晰:“小飛,起來吧,別睡了,今天初一。”她特意細細囑咐我:“一會洗臉千萬別隨手潑掉水,全都存放在臉盆裡就行。”我躺在被窩裡應了一聲,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裹著被子緩了幾秒鐘才下了炕。
我迷迷瞪瞪起來,在堂屋兌了點熱水,搪瓷盆裡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我把毛巾浸進去擰了一把,剛打溼毛巾正要往臉上敷,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三叔三嬸領著小帥走了進來,小帥穿著一件嶄新的藍棉襖,腳上踩著新棉鞋,走起路來還有點不自在,像是新鞋太硬了。三叔喊上我和西姑,一同給爺爺奶奶磕頭拜年。我們並排跪在堂屋中間鋪著的墊子上,朝著爺爺奶奶磕了幾個頭。爺爺坐在椅子上,腰板挺首,臉上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可他的嘴角比平時鬆了一些。奶奶坐在旁邊笑著,眼眶微微泛紅,嘴裡說著“好,好,都起來吧”。
沒過多久,本家的大叔、二叔還有各位嬸子們陸續登門,院門開開合合,腳步聲和拜年聲此起彼伏。有人扛著一掛鞭炮在門口放了再進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在院子裡迴盪著,碎紅紙屑落了一地,像是剛剛下過一場紅雪。挨個進屋給二老磕頭拜年,有磕完頭就走的,有坐下喝杯茶再走的,堂屋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等家裡長輩拜完年,我們一行人又走到街上,挨家挨戶給村裡長輩磕頭行禮。街上的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路邊堆著放完鞭炮後的碎紙屑,紅的黃的混在一起。走了好幾條巷子,膝蓋磕了不知道多少次,等忙完回到家中,外頭的天色己經徹底亮透,太陽昇到棗樹梢頭了,青白色的天光鋪滿了院子。
大年初一中午,家裡格外熱鬧。三嬸、西姑她們都扎著圍裙在廚屋裡忙活,炊煙裊裊、鍋碗瓢盆響個不停,滿屋子過年的煙火氣。院裡灶臺上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從鍋蓋邊沿鑽出來,在冷空氣裡聚成一團白霧,被風一吹散成絲線。三叔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在巷子裡迴盪著,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氣味。一桌熱熱鬧鬧的午飯做好,肉炒蒜薹、燉排骨、炒白菜、涼拌藕片、炸丸子、蒸魚,擺了滿滿一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完了初一的團圓飯,碰杯聲和碗筷的脆響填滿了整間屋子,爐火燒得正旺,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
飯後收拾妥當,奶奶專門把我叫到跟前叮囑,讓我初二早點動身,去姥姥家磕頭拜年。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塊抹布,擦了擦炕沿又放下,像是要把手裡這點活幹完了才能專心說話。她特意再三交代我:“你舅舅不在了,以前有舅舅撐著,禮數有人周全。現在舅舅沒了,妗子一個人不容易,禮數不能缺,一定要單獨去妗子家給妗子正經磕頭拜年。”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定定的,我知道她是怕我忘了,也是怕我懶了這一趟,讓人家在背後說我不懂事。老人心裡最看重這份人情和情義,生怕我們年輕人不懂規矩、怠慢了長輩。
往年都是初三,姑姑、姑父才會登門,過來給爺爺奶奶磕頭拜年、走親戚串訪。可今年不一樣,初二一大早,姑親們就提前過來走親戚了。我聽見院子裡傳來大姑的聲音,然後是大姑夫的,接著三姑、二姑也都到了,幾個姑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聊著,都是些村裡過年的事。
這天上午,我收拾妥當,按著奶奶的叮囑,拿了從北京帶來的一盒稻香村點心、一包糖果,早早動身去姥姥家拜年。外面的風還是冷的,可太陽己經出來了,照在路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我走進姥姥家院門,屋裡靜悄悄的,不像我家那邊有那麼多人在進進出出,只有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幾縷白煙從煙囪口升起來,在冷空氣裡緩緩地飄散。姥姥依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身子沒法起身活動,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花布面,洗得邊角都發白了。好在精氣神看著還算不錯,眼神清亮,見了我進來,當即就定定看著我,像是要把我仔仔細細從頭看到腳。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微微哆嗦著,嗓音沙啞,帶著滿心的委屈和想念,輕聲嘆道:“一年到頭,也不見你回來看看你這個殘廢的老孃。”
我心裡一陣發酸,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我連忙蹲在炕邊寬慰姥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乾瘦,骨節硌著我的手心,涼絲絲的。我跟她細細解釋:“姥娘,我在北京要上班幹活,還得抽空學車,平日裡根本抽不出時間,過節也趕不回來,只能等到過年放假,才能踏踏實實回來。”我說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那些理由在姥姥面前顯得那麼單薄。姥爺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笑著看著我,他話不多,可每問一句都帶著關心,接連問了不少我在北京的近況,問我工作累不累、吃住習不習慣、大城市什麼樣子、在外頭亂不亂,又問起我學車的事,問是不是真的能學會開大車了。我一一如實回應,陪著姥爺姥姥嘮了許久家常,說了北京的大街小巷、大廈裡值班的事、駕校練車的日子,也提了年後可能換工作的事。姥爺聽著,沒有多評價,只是偶爾點一下頭。
臨走前,本來想著陪他們吃個飯一起過年,可姥爺說今年他們去表哥家吃飯,讓我也過去,我說姑姑們都來了,奶奶讓我吃飯的時候回去,等這兩天沒事我再過來。姥爺點了點頭說好,又看了姥姥一眼,她還在看著我,沒再說什麼,眼神像是什麼都說了。
出了姥姥家院門,我記著奶奶再三交代的禮數,不敢怠慢,轉身又趕往妗子家。舅舅早早不在了,家裡的頂樑柱倒了,妗子一個人撐著那個家,日子過得清苦,小霞姐幫著守著小賣鋪,兩個人守著一個小院子,日子過得安安靜靜的。我進了院子,妗子正坐在堂屋門口擇菜,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小飛來了?”我走到她跟前,放下手裡的東西,喊了一聲妗子,認認真真給妗子磕了一個頭,說:“妗子,過年好。”她連忙彎腰拉我起來:“起來起來,這孩子,還磕什麼頭。”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她說了幾句話,問了問小霞姐的近況,又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離開。這份晚輩的禮數,我半點不敢缺。
眨眼之間,熱鬧的年就算徹底過完了。村裡屋簷下的紅燈籠不再亮起,年前炸東西的油煙味也散了乾淨,走親戚的腳步聲漸漸稀疏,院門口貼的紅紙對聯被風揭了半邊,一副在風裡啪嗒啪嗒地拍著,村子裡又恢復了平日裡安安靜靜的模樣。村裡的年味一天天淡了下來,鞭炮聲停了,家家戶戶恢復了平日的節奏,地裡開始有了人影走動,有人在田埂上轉著,像是在盤算著開春該種什麼。
這天,二奶奶特意過來串門,是專門給奶奶回話的。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著奶奶遞過來的熱茶捂了一會兒手,才開始說正事。過完年她就按照當初商量好的,分別去兩家幫我打聽了親事的口風。二奶奶坐下細細說道打聽來的訊息,書豔家那邊的意思是,家裡大人有顧慮,知道我家裡沒有親孃,家裡是後媽處境。姑娘家里人怕閨女嫁過來受委屈,更怕以後生了孩子沒人照看搭把手。他們覺著後媽未必能真心疼兒媳婦,裡外顧慮重重,終究是不太願意。二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轉述一件己經定了的事,可我能看出來她臉上帶著點遺憾。
二奶奶又說起了周慧敏家的態度。慧敏家裡倒是沒半點嫌棄,對我這邊的情況全都知情,也沒有挑剔任何家境條件,圖的是我人才,打心底是同意這門親事的。她娘說見了小飛幾次,覺得這孩子清秀、有禮貌,不像是外頭那些亂跑亂混的人。唯一的條件是我父母后面得蓋好一棟新房,他們不想女兒嫁過來還要我們兩個年輕人辛苦打拼建房。二奶奶說完看著我們幾個,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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