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正端著盆在前面撒化肥，聽見拖拉機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他嘴角動了一下——我看見他臉上有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彎了彎，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好幾天了，爺爺沒給過我好臉，這一笑，我心裡頭暖了一下。三叔在後面也看見了，扭頭跟爺爺說話：“這不學東西挺快的嗎？”爺爺應了一聲：“嗯。”“願意幹的學得挺快，腦袋也不笨，”三叔說著，又扶穩了犁鏵，“就是懶，不學。幹活這不也有模有樣的。”

我沒接話。手扶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車轍，心裡頭卻翻了一下。我本來就不笨，我在心裡頭說。在這個家，沒人輔導我學習，爺爺奶奶不識字，爸爸在北京。可是幹莊稼活，有人教，一教我就會了。我不是笨，我是沒人管。這話我沒說出來，說出來也沒人愛聽。

太陽慢慢往西邊挪，影子開始變長。地快犁完了，還剩最後一圈。拐彎的時候，我動作急了點，油門沒跟上，離合松得太快，拖拉機猛地一抖，突突了兩聲，滅了。車停在地中間，西周一下子安靜下來。三叔鬆開犁鏵，從車後走過來，手裡拿著搖把。

我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三叔蹲下去，把搖把插進發動機前面的孔裡，一手扶著搖把，一手摁著減壓閥，彎著腰，使勁一搖。機器響了一下，沒著。他又搖了一下，還是沒著。他喘了口氣，兩隻手握住搖把，身子往後一蹲，猛地一使勁——這一次，機器響了，突突突突突，著了！

可三叔沒有站起來。他蹲在那裡，捂住了嘴。我看見了——他的手指縫裡有紅顏色的東西往外流，往下滴。“三叔！”我叫了一聲。爺爺在前頭聽見了，扔下手裡的盆跑過來。他跑得不快，腳下是剛犁過的土，鬆軟得很，一腳踩下去陷半個腳脖子，可他跑得很急。爺爺跑到跟前蹲下去看三叔。血從指縫裡往外淌，滴在剛翻的泥土上，洇開了。

“把手拿開我看看。”爺爺的聲音有點抖。三叔慢慢把手拿開，嘴張著，滿嘴是血。上排牙中間空了兩個窟窿，血從窟窿裡往外冒，順著下巴往下淌。搖把打掉了他的兩顆門牙。我心裡猛地一縮，看著三叔的臉因為疼而皺成一團。爺爺趕緊站起來，跑到拖拉機後面，把犁鏵從掛鉤上卸下來。鐵犁鏵很重，他一個人搬不動，拖在地上走，在土裡劃出一道深溝。他把犁鏵丟在地頭上，跑回來：“走，回去包紮。”

三叔站起來，捂著嘴，血還在流。他走到拖拉機跟前，坐上了駕駛座。爺爺爬上車車，扶著邊沿。“你們倆在這看著東西，”爺爺扭頭看了我和西姑一眼，“別亂跑，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天己經快黑了。太陽落到了西邊的地平線上，只剩下半個，橘紅色的。“爺爺，我害怕，我也想回去。”我說。爺爺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兇，眼皮撐得圓圓的，什麼也沒說。他回過頭對三叔說了一句“走”，拖拉機突突突地響了，排氣筒冒出一股黑煙，沿著地頭的土路顛簸著走了。車尾的小紅燈越來越小，拐了個彎，被玉米地擋住了。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西姑站在我旁邊，兩隻手攥著衣角。“咱倆怎麼辦？”她的聲音有點發抖。“等吧。”我說。

天越來越黑了。玉米地變成黑壓壓的一片，分不清哪是玉米哪是天。西周什麼都看不見，風還在吹，玉米葉子嘩啦嘩啦響，可那聲音這會兒像有什麼東西在玉米地裡走動，窸窸窣窣的。我的背脊發涼，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西姑。”我小聲喊了一聲。“嗯。”她的聲音也很小。“咱倆回去吧，東西丟不了。”“不行，”西姑的聲音在發抖，“你爺爺說了讓咱倆看著，要是走了，東西丟了回去捱罵。”

我倆蹲在車斗旁邊，蜷縮著身子，挨在一起。西姑摟著我的胳膊，摟得生疼，可她摟得越緊，我心裡越踏實一點。西周什麼都看不見，連星星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我看見地頭那條土路上有一個人影。那是一條黑影，移動得很慢，駝著背，身子往前傾，每一步都邁得很小。那個黑影走到了地頭，停了一下，扭過頭朝我們這邊看，然後轉身，朝著我倆的方向走過來了。西姑也看見了，“啊”了一聲，死死摟住我的胳膊，身子抖得厲害。我也怕，腿發軟，腳像釘在地上。

黑影越走越近。西姑終於忍不住了，哭出來了，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怎麼了？怎麼了？”一個聲音從黑影裡傳出來，啞啞的，“是新有家的人嗎？”新有是我爺爺的大名。是熟人。我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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