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這日，寧國府的老槐樹落了一地金黃的葉子。秦可卿早上推開窗，看見青石板上鋪了厚厚一層，老張頭正拿著掃帚站在院子裡發愁——這葉子掃了又落，落了又掃，他掃了三遍，槐樹又給他落了三遍。秦可卿說別掃了，留著給巧姐玩。老張頭如釋重負地把掃帚往牆角一擱，蹲到角門邊抽旱菸去了。

果然，巧姐一早從榮國府跑過來，看見滿地的槐葉就挪不動步了。她蹲下來撿了最大的一片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看，葉脈在晨光裡像一張金色的網。她問平兒這葉子能不能吃，平兒說不能，可以夾在書裡當書籤。巧姐說她沒有書，平兒說那可以放在枕頭底下，睡覺的時候有槐葉的香味。巧姐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又撿了幾片塞進兜裡，跑進正堂去找秦可卿。秦可卿正在批採買單子，巧姐把最大那片槐葉放在她賬冊正中間說給姑姑當書籤。秦可卿低頭看著那片金黃的槐葉，把筆擱下，將葉子仔細夾進賬冊裡，說這是今年重陽收到最好的禮。

來旺送來的重陽單子上列著菊花酒、重陽糕、羊肉、新摘的柿子。秦可卿逐行看下來，在“菊花酒”旁邊加了一筆備註：多備兩壇，一罈送老太太院裡，一罈送妙玉師父櫳翠庵。又在“重陽糕”後面添了一句：邢姑娘不吃羊肉，重陽糕裡的豬油換成素油。

金釧兒和李嫂子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上午。重陽糕蒸了好幾籠，每塊糕上都點綴著幾粒金黃的桂花，是金釧兒今早從老槐樹上現摘的。她把蒸好的重陽糕一塊塊碼進竹籃裡，又單獨包了幾塊用素油做的放在一邊——那是給邢岫煙的。李嫂子在旁邊切羊肉，說今年重陽的羊肉比去年肥，燉湯正好。金釧兒說多燉些，馮將軍今晚肯定要來，他一個人能喝半鍋湯。

午後鳳姐從榮國府過來，手裡端著一碟她自己做的菊花餅。她說這菊花餅是平兒早上現摘的菊花瓣，和麵粉、雞蛋一起調的糊，在平底鍋裡烙出來的。賣相不如府裡廚子做的精緻，邊緣微微有些焦黃，但菊花的清香反而被焦香逼得更濃了幾分。她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先掰了一塊嚐了嚐，說湊合能吃。秦可卿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說這比外面鋪子賣的還好吃。鳳姐說你可別捧我，我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有數。但還是又從碟子裡拿起一塊放在秦鍾碗裡，然後站在旁邊等他吃。秦鍾咬了一口說確實是好，鳳姐這才滿意地坐下來給自己也拿了一塊。

寶釵從梨香院提了一籃新蒸的重陽糕過來，是薛姨媽親手做的，比金釧兒做的個頭更大，每個糕面上都嵌了一顆完整的紅棗。她放下籃子又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秦可卿，說是薛蟠讓給的——薛蟠近來跟老張頭學種菜，在菜地邊上發現一棵野菊花，他連根挖起來移到一個粗陶盆裡養了幾天，今天搬過來了。巧姐湊過來看，說這菊花好小，比院子裡的都小。寶釵說野菊雖小，香味更濃。她把花盆放在正堂窗臺上，那叢野菊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晃著小小的花頭。

探春從秋爽齋過來，手裡端著一碟翠墨做的菊花凍。菊花凍是用菊花水加瓊脂熬成的，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裡面嵌著一瓣一瓣的菊花，切成小塊碼在白瓷碟裡。探春把碟子放在桌上，說翠墨昨晚上熬到半夜，試了好幾回才凝好。秦可卿用筷子夾了一塊對著光看——菊花瓣嵌在琥珀色的凍子裡，像封住了一小片秋天。

邢岫煙從榮國府過來，手裡照例是一隻自己縫的香囊——這次裡頭換了新摘的菊花瓣。她把香囊放在桌上，又拿出幾雙鞋墊放在巧姐手裡，說天快冷了，給姐兒納了幾雙，粗布縫的，沒有繡花，穿著暖和。巧姐接過來看了看，問她納鞋墊是不是跟縫香囊一樣費時間。邢岫煙笑了笑說納鞋墊比縫香囊快一些，一個晚上能納一雙。秦可卿把鞋墊接過來摸了摸，針腳極密，每一針都壓得緊緊的，說這比針線房的活計還紮實。她把鞋墊放在巧姐的小枕頭旁邊，又把那隻菊花香囊掛在正堂屏風角上——四隻香囊一字排開，桂花的、陳皮的、菊花的、幹菊的，春夏秋冬都齊了。

暮色四合時賈母親自過來了。鴛鴦攙著她跨進正堂門檻，滿屋子人都站起來。賈母擺了擺手說不必拘禮，今天重陽是老人家的節，她來跟年輕人一起過個節。她在首席落座，環顧了一圈滿桌子的人，目光在窗臺上那盆野菊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屏風角上那四隻香囊上，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她說重陽是登高的日子，她年紀大了登不動山了，能在寧國府和你們一起吃頓飯就挺好。今年菊花比往年都多，窗臺上那盆野菊她認得——是薛蟠那小子挖來的，他也算是回頭了。滿屋子人都笑了，薛蟠在後院餵馬打了個噴嚏。

馮紫英和柳湘蓮從神武將軍府趕來，尤三姐也來了，手裡提著兩壇菊花酒和一大盤剛出鍋的醬牛肉，說是按鏢師的老方子新做的——醬油少，鹽多，適合下酒。柳湘蓮接過酒罈給每人都倒了一碗，馮紫英端起碗說今晚重陽必須喝菊花酒，和秦鍾碰了一下仰頭幹了。巧姐從秦鍾腿上滑下來跑到尤三姐面前，仰起臉說三姨你今天帶劍了嗎，尤三姐拍拍腰間說帶了。巧姐又問能不能拔出來看看，尤三姐把劍拔出來給她看劍穗，巧姐伸手摸了摸劍穗上那四縷新新舊舊的紅絲線，說好看然後心滿意足地跑回秦鍾腿上了。

夜深了，巧姐早已趴在平兒懷裡睡著了。秦可卿讓丫鬟們把竹榻搬到庭院裡，就著月光賞菊。女眷們三三兩兩歪在竹榻上，黛玉靠在竹枕上閉目養神，寶釵搖著團扇和探春下棋，金釧兒端來一壺新沏的菊花茶給每人都倒了一杯。秦鍾和秦可卿並肩站在老槐樹下，月光把滿地槐葉照得像碎金一樣，遠處大觀園方向那枚令牌仍在緩緩自轉，老槐樹下的泥土裡已不再有碎片。秦可卿忽然偏過頭靠在他肩上說明天重陽她就滿二十了。秦鍾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月色裡極柔和，睫毛投下極淡的陰影。

他說他知道——明天她生日，他已經讓金釧兒多備了一份桂花糕，鳳姐也偷偷讓平兒從榮國府帶了一匹新料子過來，給她裁一件新褙子。

“我不是在討禮。我是想說，以前過生日都不敢聲張。賈珍坐在太師椅上，連生辰賀禮都要看他的臉色。今年正堂裡坐滿了人，有人送桂花糕，有人送鞋墊，有人送野菊花。這些都不要銀子，但比什麼都貴。”秦可卿笑了笑，把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指腹在他掌心裡輕輕劃了一下，然後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往正堂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說還不進來吃重陽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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