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日,寧國府從五更天就飄出了粥香。金釧兒和李嫂子頭天晚上就把熬粥的食材泡上了——紅豆、綠豆、芸豆、花生、紅棗、桂圓、蓮子、薏米,湊足了八樣,再加一把老張頭從城外碾米坊新買的小米和半斤冰糖,在灶上用文火熬了整整一夜。天還沒亮透,正堂廊下已經瀰漫著濃郁甜稠的米香,連老槐樹上幾隻早起的麻雀都停在枝頭歪著腦袋往廚房方向張望。
秦可卿披著夾襖推開正堂的門,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臘月的京城滴水成冰,她呵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成一團薄霧。她站在廊下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燈還亮著,金釧兒的身影在灶火前晃動。她轉身走到耳房門口輕輕叩了兩下門。秦鍾拉開門時還在整理衣領,她伸手替他把領口攏了攏,指尖碰到他頸側時微微涼了一下,說今日臘八,粥快好了,趁熱喝。
秦鍾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冰涼,手指卻因為剛碰過灶臺還有些餘溫。他說你今日起這麼早。她說臘八是一年到頭最後一個大節,採買單子要批,臘八粥要分,府裡府外要打點的事一大堆,再不起床粥就涼了。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去年此時忠順親王的暗樁還沒拔乾淨,她整夜守在正堂不敢閤眼。如今批的是年貨單子,分的是八寶粥,打點的是府裡府外的人。秦鍾把她拉進耳房,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暖了片刻,然後牽著她往正堂走去。
正堂裡金釧兒已經帶著幾個丫鬟把粥分好了。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桃紅夾襖,領口鑲了一圈白兔毛,是鳳姐讓針線房趕在臘八前送來的。她把粥一碗一碗舀進白瓷碗裡,每碗都擱一隻調羹,調羹柄上刻著一朵極小的梅花——是她用水魄凝冰雕出來的。秦可卿拿起一隻調羹對著光看了看,說你這手藝比針線房還巧。金釧兒抿著嘴笑了一下說夏天用竹葉浸靈水,冬天用靈水雕冰花,反正水魄閒不住。說完又轉身去廚房端下一鍋。
鳳姐從榮國府過來時手裡端著一碟她自己醃的臘八蒜。蒜瓣在醋裡泡得碧綠,一顆顆像翡翠珠子似的碼在白瓷碟裡。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擱說這是平兒醃的,從冬至泡到現在剛好二十天。她自己先夾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酸得眯起眼睛,然後又夾了一顆放進秦鍾碗裡說你嚐嚐。秦鍾夾起來吃了,酸中帶辣,蒜瓣脆生生的。鳳姐盯著他的表情,見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滿意地端起粥碗開始喝粥。平兒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二奶奶今天天沒亮就起來開壇嘗蒜了,一連嚐了三壇才選中這碟。鳳姐瞪了她一眼讓她別拆臺,平兒把臉藏到粥碗後面笑了。
寶釵從梨香院提了一籃薛姨媽親手做的臘八糕過來。糕是用糯米粉和紅豆沙蒸的,表面嵌了蜜棗和核桃仁,切成菱形小塊碼在竹籃裡。她把竹籃放在桌上又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秦可卿,說是薛蝌從金陵託人送來的年禮——金陵的雲片糕和芝麻糖。薛蝌信中說他年後回京述職,會順道把金陵老宅裡封存的幾箱舊檔一併帶來,其中有一部分是當年賈母留在金陵未及北運的族譜和地契。秦可卿接過布包點了點頭說薛蝌有心了。寶釵說不是有心,是還債——薛家欠賈府的銀子還清了,田莊贖回來了,鋪子盤活了,這筆賬該還的是情分。秦可卿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雲片糕拆開來給大家嘗。
探春從秋爽齋過來手裡端著一碟翠墨做的臘八醋溜白菜,白菜是秋爽齋後院自己種的,霜降之後才收,棵棵包心緊實。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遞給秦可卿,說是昨晚重新校準的靈域節點分佈圖。忠順親王倒臺後大觀園外圍的警戒級別已降到了最低,但探春每個月還是會做一次全府靈域巡檢,從未間斷。她說現在的靈域節點主要用於巡護而非警戒——昨晚西牆外頭又觸發了一次警報,是那隻灰貓踩的。那隻貓如今胖了不少,踩在靈域節點上的重量比以前沉得多。秦鍾接過圖看了一眼說,把西牆那個節點的靈敏度調低半檔,別讓貓天天吵你睡覺。探春說不用,那貓踩完之後會在原地蹲著等她來,如果有一天節點沒響她反而會睡不著。
黛玉從瀟湘館過來時懷裡抱著一個手爐,紫鵑跟在後面端著一碟新蒸的紅棗發糕。她體內那盞青色靈光如今已完全自如地運轉,入冬以來連一聲都沒咳過。她把手爐放在桌上,又從袖子裡取出兩卷詩稿說這是臘八前新抄的——一卷是陶淵明的飲酒詩,一卷是自己和妙玉聯句的賞雪詩。秦鍾接過詩稿翻了幾頁,翻到她和妙玉的聯句時停住了。其中有兩句是妙玉出的上聯“寒梅未放香先透”,她對的下聯是“臘八粥成暖已回”。他抬起頭看著她,說這十四個字比什麼採買單子都值錢。黛玉被他看得微微低下頭把詩稿從他手裡抽回來放在桌角,然後端端正正坐在桌邊拿起調羹開始喝粥。
邢岫煙從榮國府過來時手裡照例是一隻自己縫的香囊——這次裡頭換了新摘的蠟梅。她把香囊放在桌上,又從包袱裡拿出好幾雙厚棉襪放在巧姐面前說天冷,給姐兒納的,粗布縫的沒有繡花,穿著暖和。秦可卿把棉襪接過來摸了摸,針腳極密,每一針都壓得緊緊的,比上次的鞋墊還紮實。她說岫煙的手藝放在針線房起碼是掌事姑姑的級別。邢岫煙說姑姑過獎了,她只是晚上沒事做納著解悶。探春在一旁說前些日子她路過邢岫煙住處,看見她坐在窗下就著一盞油燈納鞋底,手指凍得通紅也沒停。邢岫煙把香囊掛在屏風上,五隻香囊一字排開——桂花、陳皮、菊花、幹菊、蠟梅,從春到冬齊全了。
巧姐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大紅棉襖,領口鑲了一圈白兔毛,和鳳姐是同一種毛料。她從鳳姐懷裡掙下來跑到正堂門口,仰起臉看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老槐樹入冬後葉子全落光了,但枝幹上掛了一層薄霜,在晨光裡像披了件銀白的紗。她伸手摸了摸樹皮回頭說冷了。秦鍾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暖了片刻,說冬天就是冷的,冷過了春天才會來。巧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另一隻手也放在他掌心裡。平兒追過來把一副兔毛耳套戴在巧姐耳朵上,巧姐伸手摸了摸耳朵說像兔子。平兒說就是兔子毛做的,讓她別拽,拽壞了耳朵會凍掉。巧姐立刻把手放下來了。
暮色四合時賈母親自過來了。她穿著一件石青色團花狐裘,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鴛鴦攙著她跨進正堂門檻時滿屋子人都站起來。賈母擺了擺手說不必拘禮,目光在滿桌碗碟上緩緩轉了一圈,又移到屏風角上那五隻香囊上,最後落在秦鐘身上,說今年臘八比去年多了一個人——秦業升任工部員外郎後秦家老宅算是在京中重新有了門楣,但他的名字寫在寧國府名冊上,他今天該在這裡。秦鐘沒有接話,只是端起粥碗雙手捧到賈母面前。賈母接過粥碗喝了一口說甜,又問這粥是誰熬的。金釧兒從旁邊站起來說是在灶上熬了一夜熬的。賈母點了點頭說好,以後年年臘八都這麼熬。
夜深了,巧姐早已趴在平兒懷裡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邢岫煙給她納的新棉襪。秦可卿讓丫鬟們把最後一批臘八粥分裝好,讓老張頭送到榮國府各房去。老張頭推著獨輪車出門時嘴裡還嚼著半顆臘八蒜——鳳姐臨走時多給了他一碟,他捨不得一次吃完,每隔一陣從兜裡摸出一顆來嚼。
秦鍾和秦可卿並肩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院子裡光禿禿的老槐樹。月光把樹梢的薄霜照得亮晶晶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說今年臘八過得踏實。去年臘八她坐在正堂裡批採買單子,外面傳來賈珍的咳嗽聲,她整夜沒敢閤眼。如今賈珍不在了,忠順親王倒了,夏公公圈禁了,大觀園地底的封印安穩了。正堂屏風角上掛著五隻香囊,桌上擺滿了各房送來的臘八粥和臘八蒜,巧姐穿著新棉襖,金釧兒雕的冰花調羹還擱在碗裡。這些都不要銀子,但比什麼都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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