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這日,寧國府的老槐樹掛滿了金黃的槐花。秦可卿推開窗便看見一串一串的槐花從枝頭垂下來,在晨光裡像掛了滿樹的金鈴鐺。她說今年槐花開得比往年晚,中秋了才開,怕不是等著過節。
秦鍾從耳房出來站在廊下,也仰頭看著那滿樹金黃。靈種在體內平穩地跳動著,他感應到地底深處那枚令牌也在緩緩自轉,與槐花的香氣同步脈動。他說不是等過節,是在等人。秦可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轉身去正堂批採買單子了。
來旺送來的中秋節單子比往年都長。秦可卿逐行看下來,在“月餅”那一欄停了一下——來旺列了五仁、豆沙、棗泥、蓮蓉四種,她提筆又加了一種:桂花餡。來旺問這桂花餡怎麼做,秦可卿說把老槐樹上新開的桂花摘下來,和白糖、豬油一起搗成泥,包進月餅裡。來旺說沒聽說過這種餡,但還是記下了。
金釧兒和李嫂子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她們照著秦可卿的方子摘了半籃桂花,洗淨晾乾,和白糖一起搗成泥。金釧兒把桂花泥捧到鼻尖聞了聞,說比香囊還香。李嫂子說這桂花餡烤出來肯定甜,又問要不要給巧姐單獨做幾個小的。金釧兒說多做些,巧姐愛吃,邢姑娘也要嚐嚐。兩人又額外做了一盤袖珍月餅,只有銅板大小,專門給巧姐和岫煙留著。
傍晚時分兩府的女眷們陸陸續續聚到寧國府。黛玉穿了一件月白緞面的新斗篷,懷裡抱著紫鵑新蒸的桂花糕,說這桂花是從瀟湘館自己那棵桂樹上摘的。寶釵提了一籃薛姨媽親手做的月餅,探春端著一碟翠墨醃的桂花醬——說秋爽齋後院的桂花開得比老槐樹還早,已經醃了半個月了,正好今天開壇。邢岫煙從袖子裡取出一小包自己縫的香囊,和上次冬至縫的式樣一樣,這次裡頭換了新摘的桂花。秦可卿把這隻香囊也掛在正堂屏風角上,三隻香囊一字排開,都是極細極勻的針腳。
鳳姐抱著巧姐從榮國府過來,平兒跟在後面提著一籃子剛蒸好的螃蟹。鳳姐說這螃蟹是薛蟠託人從城外河裡現撈的,個個膏滿黃肥。巧姐一落地就衝到老槐樹下,仰起臉看著滿樹金黃的槐花,伸手想去夠最低那串花。秦鍾把她抱起來讓她摘了一小串,巧姐把槐花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桂花是甜的,槐花也是甜的。秦鍾說槐花能吃,讓她嚐嚐。巧姐摘了一小朵放進嘴裡,嚼了嚼說沒味道,但香。然後把剩下的槐花塞進秦鍾手裡,說給秦叔叔聞。
馮紫英從神武將軍府趕來,手裡提著一罈桂花酒,說今晚中秋必須喝桂花酒。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擱,給秦鍾斟了滿滿一碗,又給柳湘蓮斟了一碗。柳湘蓮接過碗放在桌上沒喝——他先把自己面前那盤醬牛肉往尤三姐碗裡夾了兩塊。尤三姐說她自己有手,但還是把那兩塊牛肉吃了。柳湘蓮這才端起酒碗和馮紫英碰了一下,兩人仰頭幹了。
賈母親自過來了。鴛鴦攙著她跨進正堂門檻時,滿屋子人都站起來。賈母擺了擺手說不必拘禮,今天是中秋,是家宴,都坐下。她環顧了一圈滿屋子的人,目光從秦可卿身上移到秦鐘身上,又移到牆上那三隻香囊上,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她入座後讓鴛鴦把一封從宮裡送來的信箋放在秦可卿手裡,說是元春今早託人送出來的,中秋賀信。秦可卿拆開信,逐行看完,抬起頭說姐姐在宮裡也很好,皇后準她在鳳藻宮自己擺了一桌賞月,有月餅有桂花糕,還說想家裡的老槐樹了。她把信箋遞給秦鍾,秦鍾低頭看了一眼——元春的字跡和當年抄經時一樣穩,但比以前多了一絲從容。他說給她回信的時候告訴她又開了許多花,老槐樹今年中秋開了一樹槐花。秦可卿點頭說好。
月亮爬上老槐樹頂時正堂裡已擺滿了碗碟。桂花餡的月餅烤得金黃酥脆,整齊碼在青花瓷盤裡;螃蟹蒸得通紅,堆了滿滿一大盤;探春的桂花醬開了壇,酸甜的桂花香瀰漫了整個正堂。巧姐坐在秦鍾腿上用筷子戳碗裡的月餅,戳了兩下沒戳起來,改用手指捏,捏起來之後放進秦鍾碗裡說秦叔叔吃。鳳姐從旁邊伸手把她抱走,佯怒道怎麼不給娘吃,巧姐在她懷裡掙扎了兩下又咯咯笑起來。
秦可卿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正堂中央。她說今晚中秋,她有幾句話想說——以前在寧國府過中秋只有她和尤氏兩個人,尤氏不敢大聲說話,她也不敢。今年中秋正堂裡坐滿了人,有老壽星,有貴妃娘娘的信,有新拜了堂的小夫妻。她不說什麼大道理,只說一句:以後年年中秋都這樣過。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滿屋子人靜了一瞬。然後馮紫英站起來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說幹。仰頭灌了下去。滿桌子人都笑了,柳湘蓮說馮紫英你每次都是幹,能不能換個詞。馮紫英想了想,說痛快。又是一陣鬨堂大笑,連賈母都笑出了聲。
夜深了,巧姐早已趴在平兒懷裡睡著了。秦可卿讓丫鬟們把竹榻搬到庭院裡,就著月光賞桂。女眷們三三兩兩地歪在竹榻上,黛玉靠在竹枕上閉目養神,寶釵搖著一柄團扇,探春手裡翻著一本舊檔——中秋夜她也要查檔,她說不是查檔,是在看舊檔裡有沒有關於桂花的記載。金釧兒端著一壺新沏的桂花茶給每人都倒了一杯,茶里加了她用靈水泡的桂花蜜,甜得恰到好處。
秦鍾和秦可卿並肩站在老槐樹下。月光把滿樹槐花照得像碎金一樣,偶爾有一兩朵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替她拈去,指尖在肩頭停了一瞬,她偏過頭靠進他懷裡,把臉貼在他胸口。遠處大觀園方向那枚令牌仍在緩緩自轉,老槐樹下的泥土裡已不再有碎片。兩半仙魂合為一體之後,這棵樹反而比從前更繁茂了——滿樹槐花在月光下像掛了無數盞極小的燈籠,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融成一片。她說今晚的月亮比哪年都圓,他收緊手臂把她箍緊了些,說明年會更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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