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嫣然是從省城專程飛來港島的。她沒有提前通知林誠,而是在中環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安頓好之後,才給肖薇打了個電話,問林總今天有沒有空。肖薇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深城灣專案的資金排程表,聽到秦嫣然的聲音立刻放下手裡的計算器,說秦總您來港島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林總今天的日程排得比較滿,但晚上沒有安排。秦嫣然說那就晚上吧,在太平山頂那棟別墅裡,她有些事想跟他當面聊。
肖薇把秦嫣然的話轉述給林誠的時候,林誠正在審閱阿杰提交的港股投資組合調整方案。他放下鋼筆,看了看窗外維多利亞港下午的海景,說秦總很少這樣不打招呼就直接過來,應該是有什麼事。你把她接到別墅來,讓廚房準備幾道她喜歡吃的菜。肖薇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傍晚時分,肖薇親自去酒店把秦嫣然接到了太平山頂的別墅。秦嫣然今天沒有穿職業套裝,而是穿了一件素色的風衣,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她走進院子的時候那幾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撲面而來,她站在桂花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港島的桂花比省城的香。林誠從客廳裡迎出來,笑著說那是因為港島的空氣溼度大,花香不容易散。兩個人並肩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肖薇給秦嫣然倒了一杯普洱茶,然後退到書房去處理今天的檔案。
秦嫣然端著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她看著林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她的語氣比平時更鄭重一些,但依然保持著她一貫的從容和沉靜。“林誠,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從龍海花園售樓處的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你在港島的攤子越鋪越大,深城的專案也開工了,地主會的事我也聽說了不少。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裡。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這些話不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說的,是以朋友的身份說的。”
林誠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她的眼睛。秦嫣然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她說港島和深城的水都比省城深得多。省城的商業圈子雖然複雜,但大家都在一個相對熟悉的環境裡運作,規則是明的,關係是明的。但港島不一樣,這裡是一個全球資本和各方勢力交匯的地方,金融圈、地產圈、政商圈層層疊疊,表面上大家都客客氣氣,實際上暗流湧動。地主會雖然在港島根基深厚,但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祥叔年事已高,同叔雖然能力很強但野心也不小,羅敏生對她是放心的,但其他人呢?那些在地主會內部各有盤算的人,那些被他在全體會議上彈劾過的利益集團,會不會記恨在心?她在省城經營了這麼多年,最大的體會就是,越是看起來牢不可破的聯盟,內部越是脆弱。利益一致的時候大家稱兄道弟,利益衝突的時候翻臉不認人。她不是不相信林誠的能力,她只是擔心,林誠在港島鋪得這麼快,根基是否真的足夠穩固。
林誠聽完秦嫣然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他說他知道港島這邊的情況確實比內地複雜得多。地主會內部有祥叔這樣的長輩,有同叔這樣能力強但野心也不小的合作者,有羅敏生這樣值得信任的老朋友,也有一些他還沒有完全摸清的暗流。但他選擇在港島紮根,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盲目擴張。天誠置業在衡州和省城的根基已經足夠穩固,哪怕港島這邊出現什麼變故,內地的專案也不會受到致命影響。這是第一層安全墊。港島的資產他做了分散配置,一部分在地主會的共同投資專案中,一部分在敏生資本獨立管理的離岸賬戶裡,還有一部分是他個人名下的房產和藍籌股。哪怕某個單一專案出問題,整體資產也不會傷筋動骨。這是第二層安全墊。他在港島結識的人脈不只有地主會,還有港島置業和其他港島本地的商界朋友。這些關係雖然不如地主會深厚,但在關鍵時刻可以起到平衡和緩衝的作用。這是第三層安全墊。有了這三層安全墊,他才有底氣在港島一步一步往前走。
秦嫣然聽完他的分析,說這些她都知道。但她擔心的不是你的戰略佈局,而是你的性格。她太瞭解林誠這個人了——他是一個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的人。在衡州的時候是這樣,他一個人面對封彪、趙小軍、劉華強,從來不讓郝哥和李勇他們衝在最前面。在省城的時候也是這樣,天誠府一期遇到資金壓力,他自己扛;二期精裝修出了質量問題,他親自去工地盯著整改。但港島不是衡州,也不是省城。在港島,他沒有那麼多熟悉的人,沒有那麼多可以完全信任的兄弟。地主會的人雖然站在同一陣線,但畢竟不是郝哥,不是李勇,不是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如果有一天在港島遇到真正的危機,她怕他還是會習慣性地一個人扛。她不希望你那樣。
林誠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轉頭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海面上倒映著兩岸璀璨的燈火,幾艘天星小輪在夜幕中緩緩穿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跡。他說他知道自己在港島沒有郝哥,沒有李勇,沒有那些可以為他拼命的老兄弟。但他在港島有羅敏生,有阿杰,有陳律師,有肖薇——她可能沒有意識到,她自己現在也是他在港島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他沒有把所有重擔都壓在自己肩上。地主會的事務有羅敏生和同叔分擔,敏生資本的投資有阿杰操盤,深城專案有蘇娜和趙振海盯著,港島的法律和合規事務有陳律師團隊負責。他在這裡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肖薇也從衡州跟了過來,她也在成長,這是他最欣慰的事之一。
秦嫣然說她知道,但她還是希望你能多一份保障。她建議天誠置業應該成立一個專門的危機管理小組,由羅敏生、同叔、肖薇和林誠本人共同組成,遇到重大決策時集體討論、民主表決,不要讓任何重大決定由林誠一個人拍板。這個小組可以直接向地主會的核心會議彙報,確保決策的透明和公正。林誠說這個建議很好,他明天就跟羅敏生和同叔商量具體的方案。
秦嫣然放下茶杯,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他。“你知道嗎,你今天這番話讓我覺得,你在港島最讓我放心的不是你的資金實力,也不是你的人脈網路,而是你比在省城時更懂得了信任和分擔。”林誠說大概是港島教會了他一些東西,在這座城市裡,一個人再強也強不過一個團隊,一個團隊再強也強不過一套規則。他以前在內地是靠意志力和執行力在拼,但到了港島之後發現只有把這些意志力和執行力轉化為制度和團隊,才能真正長久地立於不敗之地。秦嫣然說這說明你在港島成長了,所以她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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