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到第二頁。四月十二日。表格照舊。下面是——“今天遇到一個葡萄牙老人。他上來參觀。他說他以前是水手。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從里斯本到澳門要坐三個月的船。他說海上的日子很長。但看到燈塔的時候，就知道到家了。我問他，哪裡的燈塔。他說，所有的燈塔都指向家。不管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第三頁。四月十三日。表格照舊。下面是——“今天下雨。能見度差。燈塔開了霧號。聲音很響，從山頂傳下去，穿過整個澳門。我想起小時候跟媽出海，晚上霧大，她就會吹螺號。螺號的聲音在海上傳得很遠。媽說，螺號是疍家人的燈塔。”

我一頁一頁翻。四月到七月。每一天都有記錄。有些日子寫得很短，只有幾個字。有些日子寫了好幾頁。她寫海。寫風。寫燈。寫澳門。寫香港。寫她媽。寫她爸。寫亨仔。

“七月十四日。晴。西南風二級。能見度極佳。燈塔正常。今天阿釗教我開燈。燈很亮。從塔頂射出去，照到海面上，像一條路。白色的。直直的。通到看不見的地方。阿釗說，燈塔的光是給船看的。但我覺得也是給人看的。給所有找不到家的人。只要看到光，就知道岸在哪裡。”

“七月十五日。陰。今天是我最後一天。明天走。阿釗說留我。我說不行。我還有路要走。他問我走哪裡。我說不知道。他說，走夠了就回來。燈塔一直在。我說好。但我知道，我不會回來了。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去看更多的燈塔。去告訴每一個迷路的人——澳門有燈塔。在山上。白色的。紅色的頂。照得很遠。”

最後一頁。七月十六日。她的生日。沒有表格。只有一行字。很大。很重。墨水滲透了紙面，在背面也留下痕跡。

“亨仔，生日快樂。如果你長大了看到這個，來東望洋燈塔。找阿釗。他會給你看這本簿子。這些字是我寫的。我寫的時候，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在燈塔上看了三個月的海。每天看。每天想。想了很多。最後我想通了。澳門是門縫。燈塔是門縫裡的光。從這邊照到那邊。從這邊照到那邊。兩邊都亮。”

我把簿子合上。手在抖。阿釗看著我，沒有說話。他抽完了煙，把菸頭掐滅在藤椅旁邊的鐵盒裡。

“她是個好管理員。”他說，“燈塔的燈她開得最穩。從來沒有熄過。走的那天早上，她把燈關了。然後站在塔頂看海。看了很久。下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她笑了。她說——‘阿釗，我看到了。’”

“她看到什麼了？”

“她沒說。”阿釗站起來，走到燈塔的樓梯口。他抬頭看螺旋形的鐵梯。“你自己上去看。塔頂。她每天站的地方。”

我沿著鐵梯往上走。樓梯很窄，轉了很多圈。每轉一圈，光線就亮一點。到塔頂的時候，陽光從玻璃窗湧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塔頂是一個小房間，四面都是玻璃。玻璃擦得很乾淨，能清楚地看到四面八方。海的。城區的。山的。水面的。澳門在腳下鋪開。福隆新街在中間。榮記在中間。那棵榕樹在中間。都在。

我站在玻璃前面，面朝大海。遠處是友誼大橋，是內港，是氹仔，是路環。更遠是珠海，是香港的方向，是南海。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條白色的線，分不清是海還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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