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望洋燈塔在澳門半島最高的山頂上。

從福隆新街過去，要穿過新馬路、水坑尾、荷蘭園，再沿著一條很陡的盤山路往上走。蘇曼瑤沒有來。她說腿腳不好，爬不了山。但她讓我們帶了一朵白蘭花，說放在燈塔下面，替她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她知道的。”蘇曼瑤站在榮記門口，手裡拄著藤杖，目光往東望洋的方向抬了抬。“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亨仔去了燈塔，就讓他站在燈塔下面往海上看。看得到什麼，她自己心裡有數。”

我們坐了計程車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只能步行。盤山公路很窄，一邊是陡峭的山坡，長滿雜草和矮樹；一邊是灰白色的花崗岩牆壁，牆上爬著紫色的牽牛花。越往上走，海風越大，把樹吹得沙沙響。走到山頂的時候，視野突然開闊了。

東望洋燈塔站在一個圓形的平臺上。白色的塔身，紅色的塔頂，幾盞小燈嵌在塔身上，白天不亮，但玻璃反射著陽光。燈塔旁邊有一個小教堂，奶油色的牆面，綠色的百葉窗。教堂前面是一片空地，鋪著碎石，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沒有掛旗。從平臺邊緣往下看，整個澳門鋪在腳下——密密麻麻的樓群，紅色的屋頂，綠色的樹，灰色的海。遠處是友誼大橋和西灣大橋，像兩條銀灰色的絲帶，橫跨在海面上。更遠是氹仔，是路環，是填海區那些金碧輝煌的賭場。福隆新街看不見，太小了，被樓群吞沒了。但我知道它在。在那些紅窗綠瓦里，榮記的三樓陽臺上晾著一件碎花旗袍。

燈塔的門關著。旁邊有一扇小窗，窗臺上擺著一盆枯了的植物。我走到窗前，往裡看。裡面很暗，只能看見一些舊傢俱和一面牆上的儀器。一個老人坐在門邊的藤椅上，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彆著一個銅牌。他正在看報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參觀？”他問。聲音很老，但很清楚。

“找阿釗。”我說，“蘇曼瑤介紹來的。”

老人放下報紙。他站起來，個子很高，背微微駝。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古銅色的頭皮。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灰藍色的，像海。他走到門前，開啟門。海風從門裡灌進來，吹動了藤椅扶手上的一條舊毯子。

“蘇曼瑤。”他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念一句很久以前的咒語。“她還活著？”

“活著。”

“還在福隆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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