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榮記的時候，蘇曼瑤已經睡了。

三樓的燈滅了，只有樓梯口留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照著水磨石臺階。我們輕手輕腳上了四樓閣樓。林惠欣開啟行軍床旁邊的檯燈，暖黃色的光在天窗下面鋪開。她從揹包裡取出一個東西。

是一本筆記本。很舊了，棕色皮革封面，邊角磨得發白，橡皮筋綁著，橡皮筋已經失了彈性，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面。

“我爸的。”她說，“二〇一八年他走之後，我在他香港的書房裡找到的。壓在抽屜最底層。跟那個羅盤放在一起。我一直沒看過。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月明是誰。不知道澳門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里斯本。”

她解開橡皮筋，翻開筆記本。紙頁發黃，邊緣捲曲。字跡是她父親的，工整，用力，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在剋制什麼。筆記本是按日期記的，有些日子只寫了一兩行，有些日子寫了幾頁。

“你從哪裡開始看？”我問。

“不知道。”她翻著頁面，“一九九四年。他在澳門那幾天。你看——”

她把筆記本遞過來。頁面上的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四月三日”。字跡比其他的潦草，有幾處被水漬暈開了，墨跡模糊。

“四月三日。晴。從香港坐船來澳門。上環碼頭。船很擠。我站在甲板上，看海。若昂以前說，他第一次到澳門的時候，站在船頭看到媽閣廟，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離開。我跟他不一樣。我知道我會離開。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找一個人。”

“四月四日。雨。住在福隆新街附近的小旅館。二樓，窗戶對著巷子。樓下是中藥店，每天早上六點開始熬藥。味道很苦。我睡不著。翻了半夜的報紙。澳門日報。上面有一條訊息——文化司署將舉辦‘澳門歷史檔案展’。四月十五日開展。地點在龍環葡韻。我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手在抖。”

“四月五日。陰。去了龍環葡韻。買了門票。展廳里人很多。我在瓷磚牆前面站了很久。導遊在講葡萄牙瓷磚的歷史。我沒有聽。我在找一個人。她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藍色圍裙。她在人群裡走。給遊客講解。她講的是葡語。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認出她了。”

“四月六日。雨。又去了龍環葡韻。她在。我等到閉館。她走出來的時候，我站在紅樹林旁邊。她看到我了。她停下來。我們對視。很久。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然後她說：‘你是陳。’我說：‘是。’她說：‘你父親是明仔。’我說：‘是。’她說：‘你為什麼來？’我說：‘來找你。’她說：‘找我做什麼？’我說：‘告訴你，G知道你在澳門。他派人跟了我三天。我從香港一上船就有人跟著。我在澳門也被人跟。我來告訴你——快走。’”

“四月七日。晴。夜。上大三巴。臺階上沒有人。我找到月明信裡說的那塊磚。臺階最下面一級的左側。鬆動的。我刻了字。用鑰匙刻的。‘月明，快走——陳。’刻得很急。鑰匙尖劃破了我的手指。血滴在磚上。我沒有擦。刻完了，我把磚塞回去。站在臺階上，看大三巴的燈。鴿子在簷角咕咕叫。我站了很久。然後下山。第二天坐最早的船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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