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燈塔下來的時候，阿釗叫住了我。

“等等。”他站在燈塔門口，手裡拿著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日誌簿。風從海面上來，吹得他白襯衣的下襬翻動。“你剛才翻得太快。有些東西你沒看到。”

他走回燈塔裡面，把日誌簿放在那張舊書桌上，打開臺燈。燈光照亮了簿子的內頁。他翻到四月的那一部分，又翻回來。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下來。

“你看這裡。”

他把簿子推到檯燈下面。燈光斜斜地照在紙面上。在表格和鋼筆字的行間，有幾行很淡的字。鉛筆寫的，極細，像是怕被人看見。如果不湊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陳到了澳門，卻不能見。G的人還在。”

“鉛筆寫的。”阿釗說，“她白天寫鋼筆。晚上寫鉛筆。鋼筆是給燈塔看的。鉛筆是給她自己看的。”

他翻到下一頁。又一頁。每隔幾頁，就有一段鉛筆小字。字跡很小，擠在表格的空白處，像是從紙縫裡長出來的。

“四月十五日。陳回去了。我看到船開走。從燈塔頂上看的。船很小。白色的。出了內港就不見了。”

“四月二十日。去了大三巴。找到他刻的字。‘月明，快走——陳。’刻得很深。手指摸了一遍。血還在。幹了。褐色的。”

“四月二十五日。龍紋壺的底片分了三份。一份在港，一份在澳，一份隨我走。港的那份給了銀姨。澳的那份埋在鐵皮屋。隨我走的放在身上。三份都安全。G找不到全部。”

“四月二十八日。今天有人上來。葡萄牙人。穿灰色西裝。問我是不是沈月明。我說不是。他看了我很久。然後走了。我知道他是馬國良的人。他在山下轉了三圈才走。”

阿釗合上簿子，看著我。“你看到了。她寫的鉛筆字。我當年也不知道她寫了這些。她走的時候，簿子放在桌上。我收起來，翻了翻。只看到鋼筆字。後來過了一年，有一天台燈壞了，我換燈泡，光從斜上方打下來，才看到了那些鉛筆字。很淡。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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