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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祭九闕_第三章 百官奏摺先獻閹(1)

三月初一,京城。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魏府門前的石獅子就被晨霧裹得溼漉漉的。

寅時剛過,百官己經陸陸續續到了。按品級依次排開,從府門口一首延伸到街角。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咳嗽。每個人都雙手捧著各自的奏本,像捧著一塊燒紅的鐵。門房放了一張黃花梨長案,案上攤開一本登記簿,李忠的乾兒子、司禮監隨堂太監劉喜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方硯臺、一支狼毫筆。他每接一本,先看封皮上的官職姓名,然後在登記簿上寫一行小字,再命人把原本送進內書房,另抄一份發通政司。至於通政司拿到的“抄件”,是原樣還是改過的,就全看魏府的意思了。

按舊制,百官奏事,或經通政司進呈,或徑赴宮門投遞。三日前,魏無闕以“聖躬欠安,恐有奸佞混淆章奏”為由,命司禮監行文內外衙門:“自即日起,在京文武百官凡有奏本,先送魏府預審;預審畢,方許轉通政司編號進呈。違者以紊越朝綱論。”這道令一下,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反對,但也沒有一個人真正服氣。可不服氣歸不服氣,奏本還是得先送到魏府來。魏府門前每日寅時到辰時官員排成長隊,比午門前等朝班還整齊。門房登記磨墨的聲音、畫押的聲音、偶爾一聲壓抑的咳嗽,成了這個春天京城最新的晨曲。

蕭鳳儀的眼線混在對門茶樓的二樓。那是一個柳三娘手下最不起眼的女探子,扮作賣花的婦人,每日在魏府對過擺一個茉莉花攤。她不看官員的臉,只看登記簿上那一行行字。從卯時到辰時,她記下多少官員進了魏府、交了多少本、在府裡停留多久。這些資訊看起來零碎,但彙總到青山鎮,配合戶部周文炳的賬、御馬監小順子的用印時辰、內閣何士驥私下傳遞的絲綸簿缺頁,漸漸能拼出一幅完整的“魏府預審路線圖”。

這天辰時末,魏府門前的人群正要散去,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身穿青袍、頭戴烏紗的年輕官員,腳步匆匆地從街角走來。他不像旁人那樣捧本,手裡空空的,只在腋下夾著一卷紙。劉喜抬頭看了一眼,認得此人——吏部新考選授的兵科給事中顧一鳴,今春剛補的缺,進士及第還不到一年。劉喜皺起眉頭:“顧大人,您的奏本呢?”

顧一鳴在長案前站定,聲音不高不低:“下官今日無本可奏。”

劉喜一愣:“無本?無本您來做什麼?”

顧一鳴微微一笑:“下官聽說魏公新設預審之制,須先來請安。若連請安都不來,怕是不合魏公的規矩。”說完,他從腋下取出那捲紙,展開,竟是一封寫好的“請安折”,措辭恭謹,全是套話,沒有一句實際內容。劉喜接過去看了看,確實沒有違礙之處,便在登記簿上寫“兵科給事中顧一鳴,請安折一件”,然後把摺子收下。

顧一鳴轉身離去,腳步從容。他走到街角時,回頭看了一眼魏府門口那對石獅子,目光冷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大步走了。

半個時辰後,通政司收到一封匿名投遞的奏本。封皮上寫著“兵科給事中顧一鳴謹奏”,內容卻與剛才那封請安折截然不同——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私設府審,僭越朝綱”,並指其以閹人之身凌駕於通政司、內閣之上,請皇上親覽。通政司的官員一眼看出,這就是把先前那本“請安折”換了個封皮,內容全改了。可通政司不敢接,也不敢不接。陳姓郎中捧著這本,手都在抖。他身邊一個書辦小聲提醒:“大人,這本若送到司禮監,咱們通政司就得先擔一個‘私接下本’的罪名;若不送,顧一鳴回頭到午門擊登聞鼓,咱們更脫不了干係。”

陳郎中咬了咬牙,將原本封好,命書辦首接送交東廠,請東廠轉呈司禮監。他存了心思:先把燙手山芋送出去,至於司禮監怎麼處置,不是他一個郎中的事了。

午時,這本“顧一鳴奏彈魏無闕”的摺子,靜靜躺在魏無闕書房的案頭。

魏無闕沒有發火。他翻開來,逐字看了一遍,看到“以閹人之身凌駕於通政司、內閣之上”這句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對劉喜道:“這個顧一鳴,是今年新中的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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