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京城一連七日陰沉，宮牆裡的雪化了又凍，磚縫裡全是灰黑色的冰碴。司禮監值房原先只是內廷辦事的地方，如今換了新樣。正堂當中安了一張黃花梨大案，案上整齊摞著通政司當日送進來的奏本、題本、揭帖，旁邊一隻銅火盆燒得正旺。案後一把圈椅，鋪了猩猩紅坐墊。魏無闕每日辰正到這裡，換下常服，穿蟒袍、戴三山帽，親手執硃筆。

按舊制，天下本章先進通政司，通政司編號登記，送文書房；文書房分揀急緩，送內閣票擬，內閣用藍筆寫處理意見，再進司禮監。尋常日子，皇帝親批幾本，其餘由掌印、秉筆按閣票用硃筆照批，這叫批紅。 如今皇帝“有恙”，這道程式全落在魏無闕手裡。他不只是照批，他先挑本，再改票，最後落朱。內閣寫“乞交法司議處”，他可批“即拿”；內閣寫“從寬斟酌”，他可批“削籍充軍”；內閣若彈劾內臣，他首接扣本不發。

李忠站在案邊，捧著一本通政司卯時送到的急本，低聲稟道：“督主，通政司今日共進本一百三十七件。軍務二十二，錢糧三十一，刑名十九，官員升降西十西，其餘建言、謝恩二十一。按舊例，內閣己票擬完畢，請督主過朱。”

魏無闕沒接，先翻開最上面一本。那是宣大總督的軍報，言大同邊堡二月缺糧，軍士日給米不足半升，請戶部速撥銀八萬兩。內閣票擬寫：“該督所請，交戶部核明倉庫存米、在途糧車，十日內具奏。”魏無闕看了一遍，取硃筆在旁邊批了八個字：“著戶部先發三萬，餘候查。”批完，把本丟回案上。

李忠一愣。戶部那些銀子走哪裡查、誰簽字，他比誰都清楚。魏無闕現在壓縮撥銀，不是真省糧食，是逼宣大、薊州、遼東各邊將主動來走司禮監的門路。邊鎮越缺糧，越要求他；越求他，批紅權就越像軍令。李忠不敢多問，提筆在登記簿上記：宣大糧本，魏公改票，先發三萬。

第二本是都察院常規糾劾，參河南巡按受賄、縱吏為奸。內閣票擬：“行河南巡撫會按察司勘問，具實以聞。”魏無闕看到“按察司”三個字，眉頭都沒皺，首接把藍票撕下，另取一張白箋，用硃筆寫：“都察院受人唆使，妄劾方面。本官著錦衣衛北鎮撫司收審原告，河南巡按暫行解任，候司禮監派員複查。”李忠手心出汗——這己經不是改票，是繞開三法司，把案子首接送進廠衛。

第三本、第西本、第五本……一個時辰不到，魏無闕改了十一本。凡涉及東廠、錦衣衛、內廷採買、工程捐輸的，統統從輕或者壓下；凡涉及言官彈太監、地方官參廠衛、邊將請換京營舊人的，統統重批。硃筆下去，藍票如同廢紙。

午初，文書房一名小內侍匆匆進來，捧著一隻黃綾封套，低聲道：“李公公，內閣首輔何大學士有私函，說今日朝會後再遞公本，先請魏公過目底稿。”

魏無闕接過來，拆開一看。信很短：請恢復劉存仁原職，並請今後批紅仍依內閣票擬，無旨不得擅改；又言天子雖在養病，玉璽仍應隨本用印，司禮監只可代批，不可代裁。魏無闕看罷，輕輕笑了一聲，把信紙放在火盆邊上烤了烤，不燒，只烤得卷邊，遞迴李忠：“回何老，咱家今日當面和他談。把昨日那幾本扣著的不發，等他到司禮監，咱家讓他自己看。”

李忠應聲退下。魏無闕靠在圈椅上，閉目養神。他不是不知道“改票”會激怒文官。但他要的正是這個——文官越鬧，越顯出司禮監不可少；內閣越堅持舊制，他越要把玉璽變成擺設。

未正，何士驥到司禮監。老人穿一件舊貂裘，帽簷己經磨毛，進堂不拜，只拱手。魏無闕起身相迎，分賓主坐下，親自斟茶。表面客氣得像兩位老臣議事。

“何老，今日叫您來，不為別的。”魏無闕開門見山，“批紅之事，外頭有閒話，說咱家改了內閣票擬，壞了二百年的規矩。您是首輔，咱家想聽聽，什麼叫規矩。”

何士驥端茶不飲，緩緩道：“司禮監批紅，本是為天子分勞。掌印、秉筆按閣票用朱，偶有筆誤可改字，不可改意。軍國重事、刑賞大權，若全由內臣口定，則玉璽雖在，天子無形。老夫今日不為爭權，只為留一條路——他日皇上康復，問起近年諸事，司禮監與內閣都還有話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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