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申時三刻。慈寧宮正殿明間，鎏金銅鶴爐中依舊燃著沉水香，可那股平日裡能讓人心神安定的清苦氣息，此刻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所浸染，變得滯重而壓抑。殿內燈火早早點燃，數十盞宮燈、燭臺將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晝，可這明亮的光，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那股劍拔弩張的寒意。

沈太后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鳳榻上，身上是那套只在接見皇帝或外命婦時才穿著的、莊重而不失柔和的明黃色纏枝牡丹紋常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那套赤金點翠的鳳穿牡丹頭面，臉上薄施脂粉，氣度雍容。只是那眉宇間慣常的慈悲與平和，此刻己被一種深沉的、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病弱倦怠所取代，讓她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出一種年長者的疲憊與強撐的體面。

她剛剛“匆匆”從後院的菩提樹下“靜修”歸來，衣袍上甚至還沾著幾點未及拂去的、菩提樹上飄落的細小枯葉碎屑。

鳳榻下首，皇帝蕭景琰端坐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他己換下了朝服，一身石青色團龍暗紋的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臉色是連日操勞與盛怒交織下的青白，眼下陰影濃重，薄唇緊抿，使得那張原本年輕英挺的臉龐，此刻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與陰鷙。他手中捧著一盞早己涼透的茶，卻一口未動，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太后臉上，彷彿在審視，在判斷，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混雜著憤怒、猜疑與痛心的激烈情緒。

殿內侍立的宮人，從蘇墨（她強撐著杖傷侍立在太后身側）到最末等的小宮女，個個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自己縮成塵埃，消失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哀家聽蘇墨說，皇上方才在垂花門外等了片刻？”沈太后端起手邊溫熱的參茶，輕輕啜了一口，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語氣溫和，帶著一絲歉意，“是哀家不好，一時在菩提樹下入了定，忘了時辰，倒讓皇上久等了。皇上可莫要怪罪。”

“兒臣不敢。”蕭景琰的聲音乾澀，聽不出情緒，“母后靜修禮佛，乃是正事。是兒臣來得唐突，擾了母后清淨。”

“自家母子，說什麼唐突不唐突的。”沈太后放下茶盞，目光關切地落在蕭景琰臉上，“倒是皇上，哀家瞧著，這臉色很是不好。可是前朝又出了什麼煩難事？還是……這幾日後宮不寧，讓皇上勞神了？”

她主動提及“後宮不寧”，彷彿只是尋常關心，又彷彿是在試探。

蕭景琰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抬起眼，首視著沈太后，那目光銳利如刀，不再掩飾其中的審視與冰冷：“煩心事，確實有幾樁。前朝江南漕糧拖延，邊餉吃緊。後宮……”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更是魍魎橫行，竟在賞賜妃嬪的壽禮之中，發現了巫蠱厭勝之物！若非及時發現，後果不堪設想！此等大逆不道、動搖國本之事，竟發生在天子後宮，兒臣……實是又驚又怒，夜不能寐！”

他每個字都說得極重，目光緊緊鎖定沈太后，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沈太后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適時地露出了驚愕、痛心，隨即化為深切的憂慮與後怕：“竟有此事？哀家前日聽福安提了幾句，只當是下人間以訛傳訛，或是蘇氏那孩子年輕不知事，犯了什麼小錯。怎會……怎會是巫蠱？！”她以手撫胸，呼吸略顯急促，眼中甚至隱隱泛出水光，“這是要詛咒誰？是詛咒皇上，還是……詛咒哀家這老婆子？這後宮，這後宮何時變成了如此可怕的地方？先帝在時，何曾有過這等駭人聽聞之事！”

她的反應，悲痛，驚懼，難以置信，完全符合一位“深居簡出”、“一心禮佛”的老太后聽聞此等驚天逆案時應有的表現。甚至，她還巧妙地將“詛咒”的物件模糊化，並提及“先帝在時”作為對比，隱隱指向如今的“後宮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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