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午後。連日的陰雪終於短暫停歇，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掛在鉛灰色雲層的縫隙裡，吝嗇地灑下幾縷近乎於無的光線，照在慈寧宮後院那株新移栽不久的菩提樹上，在覆滿積雪的庭院裡，投下清冷寂寥的樹影。

這株菩提樹並非古木，樹幹約莫碗口粗細，枝葉在冬日裡也顯得稀疏，枝頭懸掛著幾片未曾落盡的枯黃葉子，在微寒的風中瑟瑟抖動。樹是前年暹羅國進貢的，說是釋迦牟尼成道處同源的聖樹分枝培育而成，有靈性，可靜心。皇帝蕭景琰當時便命人移栽了一株在慈寧宮後院，說是供太后禮佛靜修時觀想之用，以全孝心。

此刻，菩提樹下，設了一張鋪著厚厚棉墊的紫檀木禪椅。沈太后並未穿那身沉香色緇衣，而是換了一身更為厚實的玄青色纏枝蓮花紋錦緞棉袍，外罩一件銀狐出鋒的灰鼠皮披風，腿上蓋著一條墨綠色百福紋的絨毯。她並未誦經，也未持念珠，只是微微仰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面容平靜，彷彿真的沉浸在這菩提樹下的靜謐與禪意之中，隔絕了外界一切的紛擾與殺機。

只有跪在禪椅三步之外、額角貼著冰冷地面、屏息凝神的蘇墨知道，這“靜修”的表象之下，是何等暗流洶湧、殺機西伏。她背後的杖傷尚未痊癒，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但她紋絲不動。她知道，太后選擇在此時、此地“召見”她，必有極緊要之事。皇帝加派的侍衛雖未進入院內，但慈寧宮此刻如同一個被無形目光時刻掃視的華麗囚籠，唯有這棵被皇帝“孝心”賜下的菩提樹下，藉著“靜修”的名頭，或許能避開一些過於首接的窺探。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地面些許雪沫，落在菩提樹枯黃的葉子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沈太后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並未看向蘇墨，而是落在菩提樹那遒勁而略顯孤峭的枝幹上，彷彿在研究其紋理，又彷彿透過了它，望向更渺遠虛無處。

“傷……可好些了？”她的聲音響起，平和舒緩，與這清冷寂靜的庭院融為一體，聽不出絲毫情緒。

蘇墨心中一暖，又倍加凜然，低聲道：“謝太后掛念，奴婢皮糙肉厚，己將養得差不多了，不影響伺候太后。”

“嗯。”沈太后淡淡應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膝上絨毯細膩的紋路，“人老了，就愛清靜。這菩提樹，是皇上的一片孝心。只是移了地方，終究有些水土不服，瞧著精神頭不如在暖房裡的時候了。”

蘇墨心領神會，太后這是在說眼下處境。她略一沉吟，壓低聲音，語速平緩卻清晰地稟報：“太后，樹挪死，人挪活。這樹根扎得淺，又是冬天，難免萎靡。不過奴婢瞧著，根鬚似乎還在往深裡探，只要熬過這個冬，來年開春，得了地氣暖意，說不定能長得更好。只是……需得防著些，莫讓旁的雜草野藤，纏了它的根，奪了它的養分。”

“雜草野藤？”沈太后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譏誚，“這慈寧宮的院子，每日都有人灑掃，哪來的雜草？倒是前兩日，彷彿瞧見有蟲子在樹幹上爬，雖不起眼，卻也惱人。可處置了？”

“回太后，己經仔細清理過了。是些越冬的蚜蟲，藏在樹皮縫隙裡，不易察覺。奴婢讓人用了些溫和的菸葉水噴灑，既除了蟲，也不傷樹體。只是……”蘇墨頓了頓，聲音更輕，“清理的時候，發現樹根附近有些新翻動的痕跡，土色與周圍略有不同，像是……有人動過。”

沈太后的目光，終於從菩提樹上移開，落向蘇墨低垂的後腦。庭院裡風聲似乎大了一點，吹得菩提樹枯葉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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