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一，清晨。肆虐了一夜的暴風雪終於漸漸止息，鉛灰色的天空微微透出一絲慘白的光，照在紫禁城銀裝素裹的殿宇樓閣之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白芒。積雪厚及腳踝，宮人們天不亮就開始清掃各條主道，鐵鏟與青石板摩擦發出的“刺啦”聲，在死寂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卻也掩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比冰雪更加凜冽的肅殺與恐慌。

巫蠱案發，蘇才人廢入冷宮，內務府總管發配，宮中徹查，蘇家問罪……昨夜乾清宮傳出的道道雷霆旨意，如同無形的衝擊波，一夜之間席捲了前朝後宮每一個角落。無人敢高聲議論，但那種山雨欲來、人人自危的窒息感，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各宮主位天不亮就紛紛傳下嚴令，約束宮人，自查門戶，生怕被那可怕的“徹查”風暴捲進去，落得個“凌遲誅族”的下場。

慈寧宮，卻彷彿成了這場風暴中一個奇異的、凝固的孤島。

宮門外，明顯增多了身著甲冑、面無表情的御前侍衛，他們並未進入宮門，只是如同雕塑般肅立在風雪中，將這座太后的寢宮隱隱“拱衛”起來。任何試圖進出的人，都會被客氣而堅決地盤問、記錄。昨夜蘇墨被杖責西十後，己被人攙扶著回了慈寧宮側院養傷，皇帝明旨讓其“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宮內的太監宮女行事愈發小心翼翼，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然而，身處風暴眼中心的沈太后，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依舊在卯時起身，獨自在小佛堂完成了早課誦經。然後回到寢殿，由宮女伺候著梳洗，用了一碗清淡的米粥和兩樣小菜。她甚至比往日多用了半碗粥，氣色看起來也並無憔悴，只是眉宇間那慣常的悲憫之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也更加……難以揣測。

蘇墨傷勢不輕，趴在榻上不能起身。沈太后只帶了兩個沉默穩重的老嬤嬤，緩步走到正殿明間，在臨窗的暖炕上坐下。炕几上己擺好了熱茶和幾樣素點心。她沒有碰，只是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被厚重積雪壓彎了枝條的老梅樹，彷彿在欣賞雪景，又彷彿在等待什麼。

辰時初，慈寧宮總管太監匆匆而入，臉色有些發白，在門檻外躬身稟報：“太后，乾清宮福安公公來了，說是……皇上口諭。”

來了。沈太后心中瞭然，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疲憊的溫和：“請進來吧。”

福安低著頭，腳步比平日沉重得多，走到暖炕前數步，跪下行禮：“奴才福安，叩見太后娘娘。皇上讓奴才來給太后請安，並……傳幾句話。”

“皇上日理萬機，還惦記著哀家，有心了。”沈太后語氣慈和，“起來說話吧。皇上……可還安好？”

福安起身，依舊垂著眼，不敢看太后，聲音乾澀：“皇上……安好。只是昨夜宮中出了那等駭人聽聞的逆事，皇上震怒，幾乎一夜未眠，今早臉色很是不佳。”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太后的神色，才繼續道，“皇上讓奴才來稟告太后，蘇才人……蘇氏宮中發現的巫蠱之物，實乃大逆不道，動搖國本。皇上己下旨嚴懲，並徹查宮中，以肅清奸邪。唯恐驚擾太后鳳駕，特加派了侍衛在宮外護衛。皇上還說……太后常年禮佛，心性慈悲，這等汙穢之事，本不該擾了太后清淨。請太后勿要憂心，保重鳳體為要。”

話說得客氣周全，既稟明瞭事態，解釋了加派侍衛的緣由（是“護衛”），又表達了“不該驚擾”的“孝心”。但字裡行間那股劃清界限、隱含警告的意味，卻再明顯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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