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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祭九闕_第三章 素齋宴上笑語溫(2)

問題瑣碎而家常,回答起來也無需太多心思。三位女眷漸漸放鬆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應和著,暖閣裡重新響起了輕輕柔柔的笑語聲。肅親王妃說起東市新開了一家綢緞莊,料子極好;怡貴人提到內務府新進了一批蘇繡,花樣精巧;吳氏則小聲說最近得了一本前朝居士的遊記,寫得頗有趣味。

沈太后含笑聽著,時不時點頭,插上一兩句點評,目光溫和地掃過每個人的臉,彷彿只是一位慈祥的長輩,在關心晚輩們的生活點滴。

然而,就在這片笑語溫言之下,她心中那幅無形的棋盤,卻始終在清晰地運轉。從肅親王妃對“面聖”的急切和對“北境、江南”話題的敏感,她看到了肅親王一系對皇帝態度的不確定和隱隱的焦慮。從怡貴人那迅速掩飾下去的落寞和聽到“江南”時的細微反應,她確認了沈文柏父女對江南局勢的關切,以及他們與皇帝之間那需要修補的裂痕。從慶親王側妃吳氏那強作鎮定下的茫然與不安,她窺見了慶親王在江南的孤立與無力,以及吳氏本人對未來“福氣”的隱約期待。

這些細微的反應,瑣碎的對話,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她用那雙看似慈和、實則洞察一切的眼睛,一一拾起,串聯,分析,最終匯聚成她對目前各方勢力心態、處境、弱點與需求的精準判斷。

素齋很快便傳了上來。果然是極精緻的。一道清燉猴頭菇,湯色清澈見底,菇體飽滿如玉;一道羅漢齋,十幾種山珍菌菇、時蔬豆腐燒在一處,色彩繽紛,香氣撲鼻;一道素燒鵝,是用油豆皮包裹著香菇、筍丁等餡料精心製成,形色味皆足以亂真;還有幾道清爽的時蔬小炒,並一碟碟做得極其精巧、宛如藝術品的麵點。

菜式雖素,卻處處透著宮廷御膳的講究與匠心。沈太后熱情地招呼眾人用膳,親自用公筷為肅親王妃夾了一箸羅漢齋,又叮囑怡貴人多用些湯水潤肺,還不忘關照吳氏嚐嚐那素燒鵝,說“慶親王在江南怕是用不到這麼地道的京味”。

宴席之上,賓主盡歡。肅親王妃妙語連珠,怡貴人溫婉應答,吳氏雖略顯沉默,卻也努力附和。沈太后始終面帶微笑,言語慈和,彷彿這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聯絡宗室女眷感情的家宴。

首到宴席將散,宮人撤下殘席,重新奉上清茶漱口。沈太后用溫熱的面巾淨了手,端起新沏的茶,才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看著你們,哀家就想起年輕的時候。先帝在時,也常這般設宴,一家人聚在一處,說說笑笑,何等熱鬧。”她的目光有些悠遠,帶著追憶,“如今先帝不在了,皇帝又忙,這宮裡,是越發冷清了。哀家平日裡,也就只能念念佛,抄抄經,求個心安。”

這話說得傷感,三位女眷連忙出言安慰。

沈太后擺擺手,示意無妨,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怡貴人身上,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而堅定:“這人老了,就愛多想。有時夜裡誦經,想到如今這朝局,北邊不太平,南邊也動盪,皇上一個人扛著,肅親王雖盡力輔佐,也難免有鞭長莫及之處。哀家這心裡,就揪著。只盼著你們都能好好的,家裡和和睦睦的,男人們在外頭辦事,也能少些後顧之憂,同心協力,把這江山社稷穩住了,方不負先帝所託,也不枉我們這些人,在這深宮裡熬的心血。”

她頓了頓,看著怡貴人,意有所指地緩聲道:“尤其是清歌你,皇上身邊,如今能說幾句體己話的,也就你了。多勸著皇上些,莫要過於勞神。也……多留心著,皇上若是為了國事,與肅親王或是朝中哪位大臣有了什麼分歧、不快,你在一旁,若能轉圜一二,多說些‘家和萬事興’的道理,便是功德無量了。這朝堂上的事,哀家不便多問,但總歸是一家人,關起門來,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怡貴人心中劇震,抬頭對上太后那雙深不見底、卻滿是“殷切期望”的眼睛,瞬間明白了太后今日這場宴席、這番話的最終目的!太后是要她,在皇帝身邊,不僅做一個溫順的妃嬪,更要做一個“調和者”,一個“傳聲筒”,甚至在必要時,一個影響皇帝決策的“枕頭風”!而調和的重點,就是皇帝與肅親王的關係!太后要的,不是他們鬥得你死我活,也不是一方徹底壓倒另一方,而是一種“可控的平衡”,一種她這個太后能夠居中調控、施加影響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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