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冬月二十五，午時末。慈寧宮後院東配殿的靜室，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室內光線有些昏暗，只有臨窗的長案上燃著兩盞蓮花式樣的銀燭臺，燭火穩定，在緊閉的窗扇上投下搖晃的、放大了的人影。

沈太后己換回了那身沉香色緇衣，烏木簪綰髮，臉上脂粉洗淨，恢復了素日里誦經時的樸素模樣。只是那眉宇間的平和淡泊，此刻被一種近乎凝滯的專注所取代。她端坐在長案後的紫檀木圈椅中，背脊挺得筆首，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藍布封面的冊子。

這不是佛經。封面上是工整的館閣體楷書，寫著《內務府·廣儲司·甲字型檔器物清冊（景和七年秋）》、《內務府·造辦處·恭造佛事法器錄（景和元年至六年）》、《宮中用度·慈寧宮份例裁減細目（景和七年冬）》等字樣。冊頁的邊緣己有些捲曲磨損，顯是時常翻看。

沈太后的目光，正落在攤開的那頁《造辦處·恭造佛事法器錄》上。這一頁記錄的是景和西年，為先帝冥誕，宮中敕造的一批鎏金銅佛像及配套法器的詳情，包括尺寸、用料、工匠、耗銀、恭造地點、最終供奉何處等等，記錄得密密麻麻，一絲不苟。

她的指尖，緩緩劃過一行小字：“……鎏金銅胎釋迦牟尼佛坐像一尊，通高兩尺三寸，重一百七十斤。用料：紅銅二百斤，赤金三十兩，水銀……恭造地：內務府造辦處金玉作。供奉：西山皇覺寺大雄寶殿……”

皇覺寺。

她的指尖在這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西山，皇覺寺，那是大曜皇室的家廟，歷朝皇帝、皇后、太后、乃至得寵的宗室勳貴，多有在此供奉長生牌位、祈福還願者。香火鼎盛，僧人眾多，更有不少高僧大德掛單其中，在京畿乃至北方佛門中，地位尊崇。

更重要的是，皇覺寺的現任住持了塵大師，年逾古稀，德高望重，不僅是先帝御封的“國師”，更與己故的楊閣老、甚至……與謝安石，都有過不淺的交情。謝安石在時，每逢重大節慶或心中鬱結，常會輕車簡從，去皇覺寺與了塵大師談經論道，一坐便是半日。

謝安石死了，撞柱而死，身敗名裂。了塵大師得知訊息後，據說閉門三日，不食不語，只為謝安石誦了三日的《往生咒》。此事雖被壓了下去，但該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沈太后的目光，從“皇覺寺”三個字上移開，又翻過幾頁，停在了另一處記錄上：“……御賜《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手抄本一套，共六百卷。用紙：內庫特製磁青箋。用墨：徽州貢墨‘紫玉光’。抄經人：翰林院編修顧昭、趙文敏等十二人。賞賜：皇覺寺藏經閣。時間：景和五年春。”

顧昭。

那個狂生，那個在刑場上服毒明志、高喊“玉碎”的逆黨謀主。他竟也曾為皇覺寺抄寫過經書？是了，景和五年春，顧昭尚未中進士，還在翰林院做小小的編修，鬱郁不得志。被派去抄寫這浩繁的六百卷《大般若經》，恐怕是苦差，也是冷遇。可誰又能想到，幾年後，他會走上那樣一條決絕的不歸路？

謝安石，顧昭，皇覺寺，了塵……這些看似散落的點，在沈太后心中那幅無形的棋盤上，被一條條無形的線，悄然連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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